精彩片段
。,肩头与发梢早已落满细碎的雪粒,凝成一层薄霜。寒意如针,透过单薄的宗门服,一丝丝扎进骨头缝里。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曾出鞘便已蒙尘的剑,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三步外那一片纤尘不染的殿前空地上。,熏着上好的宁神香,隐约有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和师尊清越淡漠的指点声断续传来。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等他传唤,听他或许会有的、一句半句的训诫或吩咐。这本是寒渊峰亲传弟子每日的功课,他跪了十年,早已习惯。习惯这寒气,习惯这等待,习惯将那份孺慕与敬畏深藏心底,只在无人窥见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灼热的星光。,殿门无声滑开一线。,瞬间融化了谢辞眉睫上的霜雪。他抬眼,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内的光影里,雪白道袍不染尘埃,面容被殿内明珠的光晕映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潭,又似乎总在最深处蕴着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独独望向他时的温度。“跪着做什么?”沈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玉石相击,清脆却带着天然的凉意,“进来。”我就是我咋滴的《师尊说我是他最完美的炉鼎》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肩头与发梢早已落满细碎的雪粒,凝成一层薄霜。寒意如针,透过单薄的宗门服,一丝丝扎进骨头缝里。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曾出鞘便已蒙尘的剑,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三步外那一片纤尘不染的殿前空地上。,熏着上好的宁神香,隐约有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和师尊清越淡漠的指点声断续传来。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等他传唤,听他或许会有的、一句半句的训诫或吩咐。这本是寒渊峰亲传弟子每日的功课,他跪了十年,早...
谢辞应了声“是”,起身时膝骨一阵僵痛,他面色不变,垂首敛目,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那片暖光之中。身后的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风雪。
“今日与掌门对弈,观你于演武场练剑,剑气外溢三分,心浮了。”沈独已坐回窗边的紫檀木榻上,面前残局未收,他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并未看谢辞,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天气。
谢辞心头一紧,立刻道:“弟子知错。近日……近日修炼时,偶感灵力流转较往日顺畅,许是有些急于验证,未能沉心静气,请师尊责罚。”
“哦?”沈独这才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有实质,缓缓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谢辞有种被里外看透的错觉。“伸手。”
谢辞上前几步,伸出手腕。沈独的指尖搭上他的脉门,一丝极细极凉的灵力探入,游走于他的经脉之间。谢辞屏息,感受着那丝灵力如冰雪溪流,淌过四肢百骸,最终盘旋于他丹田气海附近。那灵力所过之处,他自身灵力便不由自主地随之活跃、鼓荡,仿佛久旱逢霖,透出欢欣雀跃之意。
片刻,沈独收回手,指尖那点冰凉触感却仿佛还留在谢辞腕间。
“根基尚可,灵力确比月前精纯浑厚些许。”沈独重新看向棋盘,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金丹之象已显雏形,勤加巩固,莫要懈怠,亦不可贪功冒进。你体质特殊,修炼之途较旁人更为艰险,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体质特殊”四个字,师尊提过不止一次。谢辞一直以为,这是指自已灵根虽不算顶尖,却意外地能与师尊所传的《玄冰诀》高度契合,修炼速度虽非一日千里,却也稳步前行,尤其是近一年来,进境明显快了许多。他为此暗自欣喜,更对师尊的悉心栽培感激涕零。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谢辞恭声应道,心头却因那句“金丹之象已显雏形”而滚过一片灼热。金丹……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他竟真的触手可及了吗?而这一切,都是师尊所赐。
沈独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谢辞行礼,转身走向殿门。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沈独平静无波的声音:
“下月十五,北冥幽境深处的‘玄霜草’将逢百年一现的成熟之期。此草于你凝结金丹,有固本培元、涤荡心魔之奇效。届时,你去取来。”
谢辞脚步一顿,霍然回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玄霜草?师尊,您是说……”
“嗯。”沈独依旧看着棋盘,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境凶险,冰魅与空间裂痕频发,你需做好万全准备。取草之事,关乎你道基,不得有失。”
一股暖流冲垮了方才因训诫而产生的一丝忐忑,汹涌地涨满谢辞的胸腔。北冥幽境是何等绝地,玄霜草又是何等罕见的天地灵物,师尊竟然为了他金丹之事,如此费心安排!这岂止是栽培,分明是……是视如已出般的呵护。
他喉头微哽,撩起衣摆,再次郑重跪倒,额头触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弟子……谢师尊厚恩!定当竭尽全力,取回玄霜草,不负师尊期望!”
“去吧。”沈独的声音似乎温和了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
谢辞却觉得整颗心都被这细微的变化熨帖得滚烫。他起身,退出明心殿,走入漫天风雪,却觉得周身寒意尽去,唯剩满腔沸腾的热血与忠诚。
北冥幽境,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如刀,冰霜覆地。谢辞手持师尊所赐的定星盘与破障符,在无边无际的苍白与幽蓝中艰难跋涉。此处灵力紊乱,神识大受压制,更有无形无质的冰魅潜藏于寒风与冰棱之中,伺机吞噬生灵神魂。
第五日,谢辞终于根据定星盘上微弱的指引,找到了一处隐藏在万丈冰崖之下的隐秘寒潭。潭水漆黑如墨,寒气刺骨,潭心一株三叶冰蓝小草静静悬浮,散发着朦胧的月华般光泽,正是玄霜草。然而,寒潭四周,密密麻麻飘荡着数十只冰魅,其中一只体型尤为庞大,气息阴寒,已近乎实质。
没有退路。谢辞咬牙,吞下数颗抵御寒毒的丹药,祭出本命灵剑“霜折”,身化流光,冲向寒潭。剑气纵横,与冰魅的凄厉尖啸、森寒爪影交织成一曲死亡之舞。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师尊所授剑诀发挥到极致,灵力剧烈消耗,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未及滴落便已冻成赤红的冰珠。
整整两个时辰的鏖战。最后一只,也是最强的那只冰魅在霜折剑下发出不甘的嘶鸣,轰然溃散成漫天冰晶。谢辞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寒潭边,浑身浴血,道袍破碎,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萦绕着顽固的冰魅阴气。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冰渣的刺痛。
颤抖着手,取出特制的寒玉盒,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玄霜草采下,封入盒中。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一股清冽纯净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奇异地抚平了几分经脉的灼痛与神魂的疲惫。
“拿到了……师尊,弟子拿到了……”他喃喃道,染血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满足的笑容。将玉盒贴身收好,他不敢在此久留,勉强提起所剩无几的灵力,辨认了一下方向,踉跄着朝幽境外围奔去。怀中的玄霜草,是冰寒的,却又像一团火,温暖着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三个月后,寒渊峰顶,劫云密布。
紫黑色的雷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骇人的天威笼罩四野。这是谢辞的金丹雷劫,因他根基扎实,又有玄霜草之助,雷劫威力远超寻常结丹修士。
沈独立在远处一座孤峰之上,白衣飘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劫云中心那个渺小却倔强挺立的身影。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猛过一道。谢辞的护身法宝早已崩碎,霜折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浑身焦黑,血肉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苍穹,运转《玄冰诀》,引劫雷之力淬炼已身,冲击金丹壁垒。
第八道雷劫落下时,谢辞惨叫一声,从半空坠落,砸在山岩上,筋骨不知断了多少。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第九道雷劫,正在酝酿,那毁灭的气息,让远处观礼的一些弟子都面色发白,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不动的沈独,忽然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谢辞上空。
“师尊……不可!”谢辞目眦欲裂,以为师尊要为他硬撼天劫,这无异于引劫上身,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沈独并未攻击劫云。他只是悬停在谢辞上方,抬手虚按。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笼罩住谢辞,并非抵御,而是……引导。
第九道如水桶粗细的暗紫色雷霆轰然劈落!大半被沈独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引开、削弱,但仍有小部分,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沈独自已身上!
“噗——”沈独身形剧震,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雪白的道袍袖口瞬间焦黑破碎。但他身形纹丝未动,硬生生替谢辞扛下了这致命一击的绝大部分威力。
剩余的最后一丝雷劫之力,顺着沈独的引导,灌入谢辞濒临破碎的体内。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破开混沌的最后一点灵光——
“轰!”
谢辞丹田气海深处,一点璀璨无比的金光亮起,迅速凝结、稳固,化为一颗龙眼大小、圆融无瑕、散发着磅礴生机与灵力的金丹!金丹成!
劫云缓缓消散,天光重现。
谢辞瘫在焦黑的坑洞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周身剧痛,但金丹流转带来的温暖生机与强大力量感,正迅速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飘然落地的沈独。
师尊……为他挡劫受伤了。
看着沈独染血的嘴角和破碎的衣袖,谢辞眼眶瞬间通红,巨大的感激、愧疚与孺慕之情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独却已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波动,快得像是错觉。
“金丹已成,很好。”沈独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牵动了伤势。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似乎要探查谢辞的情况,或是扶他起来。
谢辞勉力想开口,想道谢,想请罪。
下一瞬。
那只修长如玉、曾指导他剑法、抚过他头顶、此刻还染着自身鲜血的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幽蓝的寒光。
“噗嗤。”
轻微的、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谢辞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在那一刻,全部被丹田处传来的、无法形容的冰冷与剧痛所吞噬。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看见师尊那只好看的手,正握着一把造型奇诡、通体幽蓝、似玉非玉的**。**的锋刃,已完全没入了他的下腹丹田位置。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诡异的、迅速蔓延的冰冷麻木感,以及……金丹被强行刺穿、灵力疯狂溃散的绝望空虚。
他抬头,看向沈独的脸。
那张脸依旧完美,依旧清冷,只是先前那丝难以察觉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近乎愉悦的、满足的平静?
沈独俯身,靠近他,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低低呢喃,气息拂过谢辞冰冷的耳垂:
“好徒儿……”
“你终于……成熟了。”
**在丹田内**地转动、剜绞。
“呃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喉咙,谢辞浑身痉挛,眼睛瞪大到极致,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师尊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该为师的成仙路……”
沈独的声音轻柔如**絮语,手下动作却狠绝如修罗。
“作最后一块垫脚石了。”
幽蓝**猛地拔出!
伴随着**一同被强行剥离、拖拽出来的,是一团拳头大小、金光璀璨、却已布满蛛网般裂纹、灵力正在飞速逸散的光团——谢辞刚刚凝结,尚未来得及稳固、温养的本命金丹!
金丹离体的刹那,谢辞清晰地感觉到,自已体内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不只是毕生苦修而来的磅礴灵力,还有经脉的韧性,气海的容量,神魂的活力,甚至包括五感的敏锐,生命的本源……一切与“修士”、与“力量”、与“未来”相关的东西,都在那一刻,随着那颗被强行剖出的金丹,轰然崩塌,消散无踪。
“嗬……嗬……”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视野迅速模糊、黑暗,唯有丹田处那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窟窿里,传来冰冷刺骨的虚无剧痛,以及某种剧毒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的麻痹与绝望。
他看见沈独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捧着他那颗残破的金丹,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金丹黯淡的金光,以及一种近乎痴迷的、灼热的渴望。那是对力量的贪婪,对长生的饥渴,**裸,毫不掩饰。
然后,沈独小心地取出一个寒气四溢的玉盒,将那颗还沾着谢辞血**温的金丹放入,盖上。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具迅速冰冷、蜷缩、失去所有生机的“残躯”一眼。
仿佛那只是一块用过的抹布,一堆无用的垃圾。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落在谢辞逐渐涣散的瞳孔里,落在他被自已鲜血和焦痕糊住的脸上,落在他丹田处那个可怕的、不再流血的伤口上。好冷……比北冥幽境的罡风还要冷,比玄霜草的寒气还要冷……冷到灵魂深处,冷到连恨意都似乎被冻僵,凝滞。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看到沈独将那玉盒珍而重之地收起,雪白的身影毫不停留,转身,一步步走入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走向寒渊峰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
……
……
痛。
无边无际的痛。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钝重的、弥漫性的、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衰竭之痛。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曝晒在烈日下的植物,正从最深处慢慢枯萎、**。
除此之外,是冷。浸透骨髓、冻结血液的湿冷。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硬物,鼻端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多种**物混合在一起的恶臭,还有……死亡的气息。
谢辞艰难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勉强聚焦。
昏沉阴暗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嶙峋的怪石,东倒西歪的枯木,以及……视线所及,到处是散落的、残缺的、覆盖着薄雪或已然**的……**。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有些还很“新鲜”,有些已化为白骨。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沙哑难听的啼叫。
这里是……乱葬岗。
他被扔在了宗门外,专门丢弃无名尸骸、受罚弟子、乃至某些“垃圾”的乱葬岗。
这个认知,比凛冽的寒风更直接地刺穿了他麻木的神魂。
“咳……咳咳……”他想动,想坐起来,却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绞痛。他勉强抬起一只手,目光落在手上——曾经执剑稳定有力的手,如今枯瘦苍白,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污迹,皮肤下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没有灵力。一丝一毫都没有。丹田处空荡荡,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以及那被**刺穿、搅烂后留下的、狰狞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里,带来阵阵闷痛。
金丹被夺,修为尽废,灵根……想必也毁了吧?
谢辞躺在冰冷的尸骸与污雪之间,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眼泪,没有嘶喊,甚至连最初的、在昏迷与清醒边缘反复挣扎时那种焚心蚀骨的恨意,此刻都似乎沉寂了下去,沉入了一片更深的、绝望的冰海。
恨?恨谁?恨沈独吗?
那个他仰望了十年,敬若神明,愿为之赴死,最终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恨意需要力量,需要活下去的支撑。可他还有什么?一副千疮百孔、比凡人还不如的破烂身体,一个被彻底掏空、再也无法容纳任何灵气的废丹田,还有……一颗被碾碎成齑粉、连同所有信仰、依赖、温暖记忆一起,被无情践踏、彻底冰封的心。
不如死了吧。
就这样躺在这里,任由寒冷带走最后一丝体温,任由乌鸦啄食,化作这乱葬岗又一具无名枯骨。也好过清醒地、一分一秒地体会这从云端跌落污泥、从希望坠入永恒黑暗的滋味。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又开始飘散,朝着那片黑暗的、没有痛苦的虚无沉沦。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任由最后一点生机流逝的刹那——
“嗒。”
“嗒、嗒。”
轻微的,踩在积雪和枯枝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是野兽。步伐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的韵律。
谢辞没有睁眼。是谁都无所谓了。同门?来确认他死透没有的路人?还是被腐臭吸引来的、某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无所谓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黯淡的天光。随之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探查、踢踹或是补上一刀,而是一种……极其强大、晦暗、又带着奇异魔魅的威压。这威压并非刻意释放,只是自然存在,便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绕道而行。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咂舌声,在头顶响起。音色是那种华丽的、带着磁性尾调的,与这尸骸遍地的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然后,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谢辞偏过头,抬起脸。
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
视线对上的,是一双俯视着他的、深邃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暗紫色眼眸。眼眸的主人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玄色滚金边长袍,外罩同色大氅,领口簇拥着深紫色的不知名兽毛。墨发以一枚造型狰狞的骨簪半挽,其余披散在肩头。面容是近乎妖异的俊美,肤色冷白,眉梢眼角都氤氲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的邪气与慵懒。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谢辞,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残破的物件。
魔气。纯正而磅礴的魔气,虽内敛深沉,却依旧让如今与凡人无异的谢辞感到一阵阵心悸与窒息。
魔修……而且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魔。
谢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死寂的漠然。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惊讶,去恐惧,去思考一个如此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的宗门乱葬岗。
那根抵着他下颌的、属于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带着一种挑剔物品般的随意,摩挲过他脸颊上干涸的血污和污泥。
然后,谢辞听到他用那华丽而慵懒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恨吗?”
谢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恨吗?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温柔低语后冰冷的**,那金丹被生生剥离的剧痛与空虚,那从云端跌落、被弃如敝屣的绝望……如同被这两个字骤然点燃的业火,轰然席卷过他冰封死寂的灵台!
空洞的眼神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挣扎着,微弱却顽固地,燃了起来。
尽管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尽管喉咙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但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双深不可测的紫眸,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扯动破裂的嘴角,做出了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口型——
“……恨。”
岂止是恨。
是蚀骨的恨,是焚心的恨,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涤荡分毫的恨意!
紫眸的主人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指尖稍稍用力,抬起谢辞的下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已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微弱却执拗的恨火。
“恨就对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蛊惑。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被人捧到高处,再狠狠摔下,碾进泥里……这滋味,本座尝过。”
他俯身,靠近谢辞,暗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几乎要将谢辞残破的神魂吸入其中。
“想不想……”他语速更慢,带着一种**的温柔,和不容错认的**,“把他加诸于你身上的,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想不想……撕下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皮,把他踩在脚下,看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想不想……夺回你失去的一切,甚至,得到更多?”
每一个“想不想”,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谢辞濒临崩溃的心防上,砸在那片名为“恨”的业火上,让那簇火苗疯狂窜动,几欲燎原!
想!他怎么能不想!他无时无刻不想!可……
他残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再次被点燃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恨意与渴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魔尊,里面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情绪。
魔尊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艳丽,如同盛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
他松开了钳制谢辞下巴的手指,直起身,玄色的大氅在阴风中微微拂动。他居高临下地,如同神祇俯视蝼蚁,又如同猎人审视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缓缓地,吐出了那句决定了谢辞未来无尽岁月命运的话: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向你的好师尊,讨回一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