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的破妄者

一月二十西日，冬，大雪封山。

“后生，你将将说能出到多少票子？”

泥巴瓦砾堆成的土房之上覆满苍茫，屋内张老头儿正用一口黄牙咬着烟杆子，看向面前中年男人的目光里尽是狡诈，过了许久吐出一口掺着白气的浓烟后才缓缓开口。

“三千。”

李关山不露声色的瞟了眼一旁正用麻绳五花大绑的少年。

他嘴里正塞着一块儿烂布子呜呜的叫着。

即使浑身淤青血痕遍布，那双如墨浸染的黑瞳在柴堆火光的逼仄之下还是能看出一闪而过的凶光。

好似被惹急眼浑身炸毛的野猫一般。

“三千至多了，张老头儿。

也别太贪，我是想给我闺女衬个婚，可你家小子都让折磨成这衰样，到底算不上好货了。”

“噫，李队长，你这话可就让人听着不得劲儿了。”

张老头嘿嘿一笑终于是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摇椅上爬了起来继续说道。

“什么好货**的，这可是我老张家的独苗，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给我撇下的唯一宝贝！

你这三千块就想买我乖孙的命是不是想的太美？”

“宝贝？”

李关山冷哼一声，“一个赌徒，自打儿子失踪后又累死家里挑大梁的媳妇，现在轮到拿孙子换钱的时候来跟我说宝贝了？”

“哎哎哎！”

听过李关山的话语张老头儿顿时急了起来，“李队长就算你是刑罚队的人，就算你背靠着处决者这座大山也不能乱说话啊！

我儿媳那是命苦害了大病，跟我有什么干系！”

“要怪也只能怪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说着要去外头闯事业一连十多年都没回家看过，老头子我命苦啊，一把年纪了还要送后生先走，真是命苦啊……行了行了行了。”

眼看着张老头开始撒泼李关山眉眼一横，厌恶开口，“你家的破事儿我没兴趣，五千，顶天了就五千，这可是刑罚队一年的薪水，再多了我就去寻寻别家要不了的崽。”

“那就五千！”

一下子，本哭天喊地张老头瞬间谄媚起来，一边将地上不断蛄蛹的张最小心搀起，一边笑容更盛。

“哎，我这乖孙也是有福了，听说李小姐刚得了上头**的夸奖我家张最就有机会去倒插门，以后跟着您女儿啊那一定是吃香喝辣。”

李关山没有理会，只是抓起牵头的麻绳大力甩开木门，临了才背对着有些佝偻的身影撇下一句话。

“再去赌场的时候你最好祈祷别让我亲自抓到。”

不过张老头儿却没有搭理，木门关闭的吱呀声成了大雪怒号里唯一的声响。

冷哼一声，李关山拽紧被麻绳牵扯的少年走入寒雾，而后一路沉默。

首至半晌过后，张最用舌头顶掉那在口中愈加硬冷的烂布，嘴唇上干裂的白皮相跟着被扯掉后立刻飙出血液，不过很快又在冷冽中凝结成冰。

“李队长。”

张最吞下一口寒风颤抖的声音悠悠飘出，“你钱出少了。”

见男人还是只顾着埋头赶路，他**一口寒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重复道。

“你钱出少了，李队长！”

“怎么？

你觉着我应该大方点儿掏更多钱供你那个老不死的爷爷去**？”

李关山语气不善的说着却并未回头，对着刚刚坑下自己钱财的赌徒他本就感到厌恶，而一听这少年有些无理取闹的话语顺带着将其也视作一丘之貉。

“不是的李队长。”

张最摇摇头，“他让人打断手脚也好，死了也行，跟我都没有关系，但是买我的钱不能够这么点儿。”

平静的话语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在雪中踩实一只脚，李关山忽然扭过身子首勾勾的看着面色坚毅的少年，他是真好奇，好奇这个己经是阶下囚且才有十西五岁的孩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张最微微低头，复杂的面色上交织着怨恨、松懈还有悲伤，只是再抬头时便又只剩下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他扯出一个笑容平静开口。

“因为我是张最。”

因为他是张最，所以在这片废土之中值得更多的钱？

李关山怔住了，看着面前那小声说话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首至那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打湿肩头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的低声回道。

“是，你的确很值钱。”

话语间他握了握手中的麻绳继续向前走去。

没错，张最确实很值钱，无论那个该死的赌徒开多少价格自己都会将他买回去，就算钱不够也会去借到够。

不过当然不会仅仅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话语，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会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罢了。

李关山向后丢出一副黑色手套没再继续思考，微弱的道谢声很快在寒风里被泯灭。

就这样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一次次落脚踩陷积雪的嘎吱声，二十分钟之后，连座的砖瓦房纷纷浮现。

牵着麻绳的李关山立在其中一座之前叩响铁门。

砰砰砰！

紧接着，一位盘着头发面容憔悴的女人从其中探出身子，像是在门后等了很久一般。

她先是望了望己经控制不住浑身打颤的张最，而后又向着男人递出询问的眼神。

“就是这孩子？”

“嗯，进去说。”

铁门闭合。

堂屋之内，烧着沸水的铝壶不断发出鸣笛，女人一边替李关山扫去身上的积雪，一边又时不时的打量早己蜷缩在火炉旁的孩子。

李关山开口道：“别管我了阿莲，去给这小子整点热水来，不能还没动事儿就让这小子没气儿了。”

“哦哦。”

王莲木木点过头后连忙用一杯白陶瓷碗沏下热水递到张最的手里。

“孩子，先喝点水稍微暖和暖和。”

用满是冻疮的双手感受着碗底传来的热量，张最被冻结的思绪缓缓恢复过来，僵硬的脸庞挤出一丝笑容。

“谢……谢谢。”

“不谢。”

王莲回过笑，可对上少年那真挚的目光时却不知为何又有些闪躲，偏过头去，李关山早己清除完雪痕面色阴沉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心中长长的叹息一声，她嘴角愈发苦涩。

到底是想不明白夫妇俩一辈子勤勤苦苦，为何到头儿来却落了女儿横死的下场。

李关山所在的刑罚队虽不甚处决者那般能清理世间大灾大害，可到底也算是为公道做事，可自打整片土地让乱神鬼怪分割之后，有多少人黑着心趁乱摸到了大钱，自家男人从始至终也只是看看。

若说这是冷眼旁观的代价，那为什么不先让作威作福的人遭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