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正在回忆他人生中最后几个画面。，冬夜，出租屋。，桌上堆着七个泡面桶。手机震动，体检中心发来短信：“陈先生，您的肝功能复查结果异常，建议尽快就诊...”、CT机轰鸣、医生平静的声音：“早期肝硬化，再发展下去就是肝癌。你才44岁。砰！”。——黑板左上角挂着“距高考87天”的红纸，纸张边缘已经卷起；同桌李胖子正偷翻《当代歌坛》，封面是王菲红唇特写；窗外的杨树才冒嫩芽，麻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星期四，上午十点。
冰城一中高三（四）班，数学课。

“陈阳！你给我站起来！”数学老师老孙的怒吼震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这道题你要是能做出来，我名字倒着写！”

全班哄笑。

陈阳缓缓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看向黑板，函数f(x)=x³-3x+1在区间[-2,2]上的最值问题。前世他创业失败后在病床上无聊，把高中数学到微积分全部自学了一遍——为了证明自已脑子还没被酒精和熬夜毁掉。

“老师。”他的声音带着刚变声完毕的少年感，又掺杂着二十八岁的老成，“这题我真会。”

“你会个屁！”后排传来张强的嗤笑，“上次月考数学62分的货色。”

张强，体育特长生，校篮球队队长，前世带人堵过陈阳三次。原因？陈阳给林小雨递了张同学录。

想到这个名字，陈阳下意识看向前排。

马尾辫，白衬衫校服，坐得笔直的背影。以及...左耳侧那枚银杏叶**，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林小雨。

前世他暗恋了整个高中时代，却连毕业照都没敢站她旁边的女孩。也是后来他在医院体检中心墙上看到的防癌宣传画形象——画里戴银杏叶**的女孩笑着说“早筛查，早安心”。

“陈阳！”老孙拍桌子，“不会就老实站着听课！”

陈阳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经过林小雨身边时，她刚好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她的眼睛很静，像秋日的湖水。

粉笔在黑板上疾走。

“求导，f(x)=3x²-3。”

“令f(x)=0，得驻点x=±1。”

“二阶导f(x)=6x，f(-1)=-6＜0，f(1)=6＞0。”

“所以f(-1)=3是极大值，f(1)=-1是极小值。”

“再比较端点值f(-2)=-1，f(2)=3。”

“故最大值**x=3，最小值min=-1。”

粉笔“咔”一声折断。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老孙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三次才推回去：“你...你这是微积分？”

“同济版《高等数学》上册，第二章第三节。”陈阳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老师，我想参加奥数集训队。”

死寂。

然后炸了。

“**！”

“他什么时候看的大学教材？”

“假的吧？肯定是昨晚偷看答案了！”

张强拍桌而起：“孙老师，他作弊！”

陈阳转头看向这个前世揍过自已的家伙。十八岁的张强一脸横肉，校服袖子撸到肘部，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但现在的陈阳看这张脸，只觉得...幼稚。

“张强同学。”陈阳微笑，“如果我能证明这是我自已算的，你怎么办？”

“我...”张强语塞。

“这样。”陈阳重新拿起粉笔，“你随便写个三次函数，我现在解。如果我解不出来——”他顿了顿，“**场蛙跳十圈。如果我解出来了...”

他看向张强脚上那双崭新的耐克鞋：“你那鞋归我。”

1998年的耐克，至少三百块。张强脸色变了变，但在全班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讲台，写下：g(x)=2x³-9x²+12x-5。

陈阳扫了一眼，五秒后开口：“区间呢？”

“随、随便！”

“那就[0,3]吧。”陈阳甚至没动笔，“驻点x=1和x=2，g(1)=0，g(2)=-1，端点g(0)=-5，g(3)=4。最大值4，最小值-5。需要我写详细步骤吗？”

张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老孙突然开口：“都闭嘴！陈阳，下课来我办公室。”

下课铃响，陈阳跟着老孙穿过走廊。墙壁上贴着“科教兴国”标语，角落里摆着“消灭脊髓灰质炎”的宣传画。远处小卖部的收音机在放《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真好。陈阳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味、煤烟味，还有年轻身体里涌动的、健康的生命力。

办公室弥漫着劣质茶叶味。

“说吧。”老孙点了支烟，“怎么回事？”

陈阳早想好了说辞：“我表舅在京城读研，寄回来一堆旧教材。我晚上失眠，就拿来翻翻。”

“失眠看微积分？”

“比数羊管用。”

老孙被烟呛得咳嗽：“你小子...”他盯了陈阳半晌，“下周三奥数选拔，你要是能进前五，集训队名额我给你争取。”

“谢谢老师。”

“别谢太早。”老孙弹了弹烟灰，“张强**是教育局的，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以后小心点。”

陈阳笑了：“老师，您名字真能倒着写吗？”

“滚蛋！”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沉。陈阳在楼梯拐角被堵住了。

张强带着三个篮球队的，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鞋。”张强伸出脚，“愿赌服输。”

陈阳看了眼那双耐克，又看看张强憋屈的脸，突然改了主意：“鞋我不要了。”

“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陈阳压低声音，“离林小雨远点。”

张强脸色一变：“***——”

“我听说。”陈阳打断他，“教育局最近在查特长生加分材料造假。”

张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涨得通红。

陈阳拍拍他肩膀：“鞋你自已留着，以后见了面，叫声阳哥就行。”

他转身下楼，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强哥，他咋知道你档案的事...”

“闭嘴！”

走到一楼时，陈阳才发现自已手心全是汗。前世他怕张强怕了三年，但现在看，不过是个纸老虎。真正要怕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肋下方。

健康，柔软，没有任何不适。

但他清楚记得2026年那张CT片：肝脏边缘毛糙，密度不均，早期肝硬化。

“这次不会了。”他轻声说，“定期体检，滴酒不沾，劳逸结合...老子要活到九十九。”

*场上有打篮球的，陈阳一眼看见赵大虎——前世跟他一起摆过地摊、后来做建材生意发家的兄弟。现在的赵大虎还是体育生，正一个暴扣把篮筐拽得吱呀响。

“阳子！”赵大虎抱着球跑过来，“听说你把张强那孙子整服了？”

消息传得真快。

“赌了道题。”陈阳轻描淡写。

“**啊！”赵大虎揽住他肩膀，“晚上电脑房去不去？老板新进了批《红色警戒》，我请你。”

电脑房。陈阳眼睛一亮。

1998年的网吧还叫电脑房，两块钱一小时，拨号上网吱哇乱叫。但也是这个年代，有人靠组装电脑发财，有人靠**光盘买车。

“去。”陈阳说，“不过我不打游戏，我找老板谈点生意。”

放学后，陈阳先回了趟家。

**楼三层，走廊里堆满蜂窝煤。他家在最里头，开门就闻见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今天发工资，给你炖了肉。”

陈阳鼻子一酸。前世母亲因为他的病，60多岁脑梗住院。

“妈。”他声音有点哑，“以后别吃剩菜了，对身体不好。”

“这孩子，今天咋了？”

父亲坐在小马扎上看报纸，头也不抬：“月考成绩出来没？”

“还没。”

“哼，我看也出不来什么好成绩。”

陈阳没接话。前世他和父亲关系一直很僵，直到他查出肝硬化，老头一夜白头。

“爸。”他忽然说，“你们厂今年是不是要体检？”

父亲终于从报纸后抬头：“咋？”

“我听说...”陈阳斟酌着词句，“咱这片的厂矿职工，肝病发病率特别高。您今年体检，重点查查肝功能。”

“花钱检查那玩意干啥？”父亲嘟囔，又埋回报纸里。

陈阳知道一时半会儿改不了老观念。他走进自已房间——不到八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乔丹海报，桌上堆着《七龙珠》漫画。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个铁皮铅笔盒。

打开，里面没有邮票，没有粮票，只有几枚游戏币、一支秃头铅笔，还有...三张《还珠》贴纸。小燕子的大眼睛在塑料膜下闪闪发亮。

陈阳记得很清楚：现在是3月，《还珠》4月开播，5月火遍全国。这种贴纸现在五毛三张，到6月能卖五块一张。

但太慢。而且启动资金太少。

他需要更快的路子。

忽然，他瞟见桌角那张皱巴巴的宣**——“奔腾电脑培训班，学期三个月，包教包会！”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晚上七点，红星电脑房。

烟雾缭绕，二十台大脑袋显示器闪着幽光。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正对着一台死机的机器发愁。

“王叔。”陈阳走过去，“机子坏了？”

“又蓝屏了！”王老板猛拍显示器，“这破玩意儿，一天修八回！”

陈阳凑近看了看：“系统文件损坏，重装一下就行。”

“你会？”

“试试。”

十分钟后，Windows95的启动界面亮起。

王老板瞪大眼睛：“你小子...”

“王叔。”陈阳压低声音，“我有个赚钱的路子，您听听？”

五分钟后，王老板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再变成兴奋。

“你是说...你帮我组装机器，我按台数给你提成？”

“不止。”陈阳指着角落里那堆光盘，“这些盗版游戏盘，您卖十块一张。我认识印刷厂的，能搞到空白盘，刻录成本一块五。差价我们对半分。”

“还有，”他补充，“我可以帮您做一套会员管理系统——用数据库，谁什么时候上机、花了多少钱，一目了然。”

王老板深吸一口烟：“你要多少？”

“组装一台机子，给我五十。光盘利润对半。系统我免费做，但以后来修机器的，小毛病我包了。”

“成交！”王老板拍桌子，“明天就开始！先装五台！”

走出电脑房时，陈阳兜里多了五十块定金。赵大虎追出来：“阳子，你真会修电脑？”

“看书学的。”陈阳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大虎，想赚钱不？”

“废话！”

“明天放学，跟我去趟**市场。”

夜风微凉，陈阳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回家。路过医院时，他看见体检中心的灯还亮着。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确诊的。

他停下车，走进大厅。墙上果然挂着那张防癌宣传画——戴银杏叶**的女孩笑着，旁边一行字：“早发现，早治疗，早安心。”

陈阳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挂号窗口：“请问，体检套餐怎么办？”

“三百八，含肝功能。”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

“给我预约一份。”陈阳掏出那五十块定金，“先交定金，下周来检。”

走出医院时，他摸了摸右肋。

这次，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他要赚钱，要成功，要活得长长久久。

还要...追到那个戴银杏叶**的姑娘。

想到林小雨下午转头时的那一眼，陈阳蹬自行车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明天，先从组装五台电脑开始。

五台就是***。

***，在1998年，够买好多张体检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