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小说叫做《晚春最后一次甜》,是作者芙芙有声的小说,主角为周爱红沈援朝。本书精彩片段:,立春,雪,是写在病历本上的。,江城下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雪。风雪把汉口沿江大道的法国梧桐压弯了腰,也把武汉市第三医院产科的走廊灌满了穿堂风。,四楼产房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一楼急诊室的灯牌“啪”地亮起。,这两个相隔四层楼、相差三小时出生的孩子,会在二十四年后,用同一张死亡证明,把这辈子的账算完。------,是把白天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摊开给人看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四十瓦的管子里...
精彩内容
,立春,雪,是写在病历本上的。,江城下了一场***不遇的大雪。风雪把汉口沿江大道的法国梧桐压弯了腰,也把**市第三医院产科的走廊灌满了穿堂风。,四楼产房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一楼急诊室的灯牌“啪”地亮起。,这两个相隔四层楼、相差三小时出生的孩子,会在二十四年后,用同一张**证明,把这辈子的账算完。------,是把白天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摊开给人看的时候。
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四十瓦的管子里头,两头已经发黑,中间那段亮得刺眼,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那声音混着远处产房里传出来的产妇**——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骂——把整个夜晚拉得又长又黏,像熬稠了的麦芽糖。
护士周爱红端着搪瓷托盘快步走过。托盘里放着三支体温计、一卷纱布、两个注射器,注射器针头用酒精棉球包着,棉球上插着根针。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风,把走廊墙上贴的宣传画吹得轻轻晃动。
那宣传画红底黄字,印着“计划生育好,**来养老”,边上画着两个笑眯眯的胖娃娃,一男一女,穿着红肚兜,抱着个大寿桃。
周爱红在303病房门口停下,抬起手,敲了敲门。门是木头的,刷着灰绿色的漆,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茬。
“16床,沈家慧,量体温。”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探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二十五六岁,眉眼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睛里熬出了血丝。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乱糟糟的。他叫沈援朝,在江汉路副食品商店当搬运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三毛钱,加上粮票布票,刚好够两口人紧巴巴地过日子。
“护士同志,我老婆刚睡着。”他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喊过一晚上似的,“折腾了十二个钟头,实在没力气了。”
周爱红往里瞄了一眼。
病房不大,十五六平米,并排放着四张床。16床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床边拉着半旧的布帘子,帘子上印着淡蓝色的小花,花已经洗得发白了。昏黄的床头灯从帘子缝里漏出来,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帘子后面,女人侧躺着,只露出半个背影。她穿着病号服,灰白色的条纹,宽宽**地罩在身上。脸色苍白,头发黏在脸颊上,汗湿的碎发贴在太阳穴那儿,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宣纸。
“那你把体温计给我,我给她夹上。”周爱红放轻了声音,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从里头抽出一支体温计。银色的水银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晃了晃,“孩子呢?”
“在喂糖水。”沈援朝侧身让开,往里指了指。
帘子边上,靠墙放着一个藤编的摇篮。摇篮是老式的,椭圆形的,篾条编得细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里面垫着旧棉袄改的褥子——蓝布面子,棉花絮得厚厚的,按下去一个软窝窝。
褥子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
那襁褓是用旧被面盖的,红底碎花,花是粉色的牡丹,叶子是绿色的,已经洗得发旧,但还能看出从前的鲜亮。婴儿的脸小小的,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小一圈,皮肤红红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是偶尔眯开一条缝,露出里头黑亮的眼珠,又赶紧闭上。
小嘴一下一下地*着*瓶嘴,发出“吧唧吧唧”的细响。
*瓶是玻璃的,透明透亮,里头装着半瓶淡**的糖水。瓶身上印着红色的两个字——“爱你”,字是美术体,弯弯绕绕的,旁边还印着两朵小红花。
这个*瓶,是沈援朝花一块二毛钱在六渡桥百货公司买的。他挑了半天,从十几个*瓶里选出这一个。当时售货员问他,有纯白的,有带花的,要哪个。他说,带花的吧,丫头用,好看。
一块二毛钱,够买三斤大米,够买一斤半猪肉,够他抽一个星期的烟。他还是买了。
“男孩女孩?”周爱红一边往帘子里走,一边随口问。
“丫头。”
沈援朝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欢喜,也没有失落,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吐出来,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周爱红在这个科室干了八年,什么样的语气没听过?
八年里,她见过那些一听说是儿子就眉开眼笑的,也见过那些一听说是女儿就黑了脸的;见过抱着儿子亲个没完的,也见过把女儿往旁边一撂不闻不问的。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语气,高兴的,失望的,无所谓的,装高兴的,装无所谓的。
沈援朝这个语气,她听过。那点若有若无的失落,藏在“丫头”两个字的尾音里,藏得很深,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像冬天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就那么一丝丝,不注意感觉不到,但感觉到了,就挥之不去。
“丫头好。”周爱红例行公事地安慰了一句,把体温计从沈家慧的衣领里塞进去,夹在她腋下,“丫头贴心。”
沈援朝没接话。
他站在摇篮边上,低着头,盯着女儿看。
婴儿的嘴角溢出一滴*,白色的,黏糊糊的,顺着下巴往下淌,快流到脖子了。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俯下身去擦。
手帕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本来是白色的,洗多了变成米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有几个地方甚至磨得透明了。但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仔细人。
他擦得很轻,手帕在女儿下巴上按了按,把那滴*吸掉。婴儿的小嘴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梦里还在吃*。
“名字起了没?”周爱红问。她站在床边,看着体温计上的水银柱慢慢往上升。
“起了。”沈援朝顿了顿,“叫沈知希。知道的知,希望的希。”
周爱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名字……像个男孩名。她在产科干了八年,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名字都听过。招弟的,盼弟的,来弟的,想弟的;淑芬的,秀英的,桂花的,翠花的。重男轻女的,随便起的,按家谱排的,请先生算的。
但这个“沈知希”,她头一回听。
“这名字……”她斟酌着用词,“像个男孩名。”
沈援朝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婴儿的眼睛又眯开一条缝,黑亮的眼珠转了转,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又闭上了。小嘴还在动,吧唧吧唧,像是在咂摸糖水的甜味。
“我希望她这辈子,能知道自已要什么。”沈援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已说,又像是在对女儿说,“别像我,活到二十五岁才明白,活着就是扛。”
周爱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这个男人眼里的东西——不是刚当爹的那种兴奋,也不是累了一夜的那种疲惫,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在生活里摸爬*打了许多年,摔过跟头,吃过苦头,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才二十五岁的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活着就是扛”。
等她懂了,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