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怎么也刮不净这盛夏暴雨的仓皇。，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她险些再次晕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却是光滑的真皮座椅，而非记忆中坚硬冰冷的青石板。。，瞳孔骤然收缩。，不是父亲珍藏万卷的藏书楼，甚至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她置身于一个狭小的、会移动的金属**里，透过被水雾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流光溢彩的奇异景象——无数盏光芒刺眼的灯笼在雨幕中飞驰，红的、黄的、白的，拖曳出诡*的光痕，而远处，是一座座直插云霄的、通体透亮的巍峨楼宇，像是用琉璃和夜明珠垒成的仙山。“这……”她嘴唇微张，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记得自已奉旨入宫，为太后讲经，出宫时已是深夜。马车行至御街，忽然蹄声大作，一群黑衣人纵马杀出……护卫的惨叫声，刀锋劈开车厢的脆响，以及最后那一刻，胸口传来的冰凉刺痛。，这是死了吗？
可死后的世界，为何如此喧闹，如此……冰冷？

她低头看向自已的身体。身上穿的是一套奇怪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柔软贴身，却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下面是一条同色的裤子，短得只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白色鞋子，系着带子。这绝不是她入宫时的命妇装束。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车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

暴雨的声响骤然放大，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车外站着一个男人，撑着黑色的伞，身形颀长，如山间青松。

他微微俯身，将伞沿抬高，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而眼窝深，显得目光格外沉静锐利，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溅在他挺括的肩章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沈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分量，“没事吧？车门锁死了，我看你靠在窗边很久没动。”

沈老师？

沈清弦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她迅速扫过这人的装束——利落的短发，挺括的深色衣裳，胸口有银色的穗子垂下，腰间束着皮带，通身气度威严内敛，既像官差，又像是……她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带刀侍卫。

不对，此人气度沉凝，眉宇间自有威仪，绝非寻常侍卫。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无数念头，最终，那些被父亲严厉教导了十九年的规矩礼法全部化作一个认知：不知已身何在，不知眼前何人，不知此间规矩，贸然开口，只会错上加错。

于是她只是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霍严柯看着她，觉得今晚的沈老师有些不对劲。

作为***基础教育司的司长，他和这位北师大二附中的语文特级教师接触过几次。此女学识渊博，谈吐温雅，但骨子里有一股清高孤直的劲儿，看人时目光坦荡，从不回避。像现在这样垂眸不语，倒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没多想，只当是暴雨天困车烦躁。“救援还要二十分钟，后备箱有伞，要不先去前面服务站避避？”

沈清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雨幕，隐约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排低矮的屋子，亮着灯。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一出口，自已都觉得有些飘忽。这不是她惯用的语调，太软，太弱。

霍严柯从后备箱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自已则重新撑开那把旧的。两人一前一后往服务站走去。

雨势太大，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沈清弦的裤脚已经湿透。她提着那截奇怪的裤腿，努力让步伐维持仪态，却还是踩进了水洼，冰凉的雨水灌进鞋袜，激得她微微一颤。

“小心。”霍严柯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触感隔着湿透的衣袖，只觉那手腕细得惊人。

沈清弦却如遭电击，猛地侧身避开。

男女授受不亲。

这个反应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举动或许太过突兀，遂抿了抿唇，低声道：“无妨，我自已能走。”

霍严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服务站的休息室里开着暖黄的灯，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见他们进来，热情地倒了杯热水。沈清弦捧着纸杯，指尖感受到那份陌生的温度，心中却在飞速地转着念头。

她借着灯光，悄悄打量四周。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画报，上面的字迹她隐约认得——简体，与父亲教授她的那些碑帖拓片上的字略有不同，但大致能猜出意思。角落里有一台方方正正的黑色**，正发出声音，里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官话，但腔调和她熟悉的京城口音不太一样。

“……据本台记者报道，***今日就‘双减’**落地一周年召开新闻发布会，发言人表示……”

***？双减？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懂。

“沈老师。”霍严柯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沈清弦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头看他。

霍严柯在她对面坐下，解开制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的喉结。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脸色很差。最近学校那边压力大？”

沈清弦不知“学校”为何物，但她抓住了“压力”二字。这人似乎认识她，且对她的境况有所了解。她不能露馅。

“尚可。”她斟酌着用词，尽量简短。

霍严柯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尚可？你们学校那个‘清北率’的指标，我看了。你们校长上周还在部里拍桌子，说再这么卷下去，老师要先躺进ICU了。”

沈清弦安静地听着，捕捉着每一个陌生的词汇。

清北率，大概是指考中某两所学府的比率？部里，是指他这个“***”？ICU……她听不懂，但看他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件颇为无奈的事。

“霍司长。”她试着开口，先确认他的身份。

霍严柯果然应了：“嗯？”

司长。沈清弦心中默念，大约相当于六部之下的郎中？观他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若是如此，也算年少有为。

“您刚才说的‘指标’，我有些不太明白。”她试探着问，“能否……说得详细些？”

霍严柯微微眯起眼。

窗外雨声哗然，休息室里却静了几秒。

他看着沈清弦，那张苍白的脸上神情认真，不像是故意抬杠，倒像是真的困惑。可她在这个系统里浸*了五年，年年参与高考阅卷，会不明白“指标”是什么意思？

“沈老师，”他放缓了语速，声音依旧沉稳，“你是累狠了。”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沈清弦没有辩解。她垂下眼，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算是默认。

霍严柯没再追问。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我有个侄女，今年初三。上周她班主任找我哥谈话，说孩子成绩不稳定，建议多报几个补习班，冲一冲重点高中的提前批。我哥问孩子自已的意思，孩子说，太累了，不想补了。我哥就没再坚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涩意：“然后班主任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指名，但意思很明显——‘有些家长，自已不努力，还拖孩子后腿’。”

沈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光闪了闪，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情绪。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人虽身居高位，却也并非铁石心肠。他和他口中的“班主任”，和那些所谓的“指标”，似乎隔着一段距离。

“那孩子，”沈清弦轻声问，“后来如何了？”

霍严柯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如何。我哥让她睡了两天好觉，然后继续刷题。”

沈清弦沉默了。

她想起太傅府后院的那些小丫鬟，到了年纪就被家人送进来学规矩，学不好便要挨打罚跪。父亲常说，严师出高徒，棍棒出孝子。可那些小丫鬟眼中的光，确实一日日地黯淡下去。

“读书是为了明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若读书只为了那一纸功名，与熬鹰何异？”

霍严柯猛地看向她。

这句话，他在某份教育内参上看到过，是上个世纪一位老***说的，后来被批判为“理想**”，再后来，就很少有人提了。

而此刻，从一个被指标压得喘不过气的青年教师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

雨不知何时小了。

救援的车到了，工作人员进来通知。霍严柯站起身，拿起伞，看着她：“走吧，拖车来了。”

沈清弦起身，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她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三个字：人民**。

她脚步微微一顿。

**……是朝堂吗？可这朝堂，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自已，又是如何来到此地的？

暴雨初歇，夜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霍严柯替她拉开车门，她道了声谢，坐进那辆陌生的拖车。引擎轰鸣，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沈清弦望着那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灯火世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这里是仙境还是异域，无论那个叫“霍司长”的男人是谁，她都已经被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时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这一切，她就必须先弄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

而那个男人，或许是她唯一的线索。

与此同时，另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霍严柯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

他回想今晚沈清弦的每一个细节——那迟缓的反应，那过时的用词，那垂眸回避的眼神，还有那句“与熬鹰何异”。

不对劲。

这个女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已这想法太过荒唐。许是今晚雨太大，淋得脑子不清醒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这场暴雨夜里的偶遇，将把一个千年之前的灵魂，和一个身处时代激流中的男人，紧紧地捆在一起。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教育**风暴，是无数人的利益博弈，是理想与现实的残酷交锋。

而他和她，都将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