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照月光

，唐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唐跃进，唐跃进蹲在自家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卷烟，烟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屋里突然传来媳妇靳冉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猛地站起身，烟掉在青石板上。“老三，稳当点儿！”唐老爷子蹲在磨盘边，嘴上这么说，自已手里的玉米却撒了一地。老**攥着围裙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糊着报纸的窗户，那里头人影晃动，接生婆的吆喝声时高时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已的心情。，抬头望了望天：“日头都上三竿了。”他粗糙的手掌在破旧的裤腿上蹭了蹭，转头对正在喂鸡的唐跃强说：“老二，娘说要去烧锅开水备着。早烧好了。”唐跃强指了指灶房，铁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响。这个三十多的光棍汉，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不住地往手心吐唾沫。，脆生生的像只小麻雀儿。接生婆撩开蓝布门帘，笑得满脸褶子：“生啦！生啦！生啦！是个俊丫头！”，咧着嘴傻笑。老爷子“嗯”了一声，摸出旱烟袋，却发现手抖得装不上烟丝。老**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快步往灶房走：“得给**冉冉煮碗红糖水补补。”，散乱的头发粘在苍白的脸上。她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翻江倒海——折腾了一天一夜，原指望给老唐家续香火，没成想是个赔钱货。接生婆看出她的心思，一边收拾剪子纱布一边劝：“闺女好啊，闺女贴心哪，等长大了会心疼人，过两年再要个小子，正好凑成个‘好’字。”
院里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原来是唐跃进踢翻了喂猪的泔水桶，正手忙脚乱地扶。他大哥二哥围着看这新鲜，三个大老爷们对着个奶娃娃手足无措，你推我搡地傻笑。

夜深人静时，煤油灯把两口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唐跃进摩挲着闺女的小手，突然说：“冉冉啊，我寻思着跟伐木队进山。”

靳冉拍哄孩子的手顿了顿：“矿上的活不干了？”

“矿上一个月统共四十二块八。”唐跃进掰着手指头算，“伐木队管吃管住，勤快点能拿小五百。”

“多少？”靳冉以为自已听错了数字，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丈夫。

“500啊，很多吧？这样子一年就有好几千了！我最近再打听打听，可以的话我也跟他们一起出去。”唐跃进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忽然又暗了下来：“你看**这个家这么多儿子只有我自已一人成家了，大哥二哥都三十多了，再说跃民和爱华……我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吧。”

靳冉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不说话。她虽然还没有接触过伐木这个工作，但听到这个薪水，也能想象到其中的辛苦和危险，她听说过伐木的凶险——前年王家庄的后生被倒树砸断了腰，去年李屯的汉子叫熊**舔了半边脸。可看着怀里吃奶的闺女，又想想这一大家子的情况，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要去可以，怎么也得等孩子满月。”

第二天晌午，唐家开了个家庭会。老爷子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老**撩起围裙抹眼泪。跃华跃强哥俩蹲在墙角，眼睛盯着地上爬的蚂蚁。

“爹，光指望矿上那点钱是不够的。”唐跃进把一张纸摊在磨盘上，纸上潦草的记录着他从伐木队里打听到的信息，“爹您看，我已经仔细的算过了，按照砍树队伍里这会儿（现在）的人数来看，一天工钱能有十五块，还管三顿饭。”

老爷子吐出口烟圈：“但是隔壁村老刘家大小子去年折在山里头……”

“可是咱家还有三个光棍汉子呢！”唐跃进突然红了眼眶，“总不能都打一辈子光棍！大哥都要四十了！”

一屋子人都不吭声了。外头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叫声，隔壁院子的收音机正放着《在*****上》，欢快的调子飘进来，衬得这个家更静了。

最终老爷子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要去也行，等孩子过了百天。”

接下来的几天，天刚蒙蒙亮，唐跃进就揣着两个玉米面饼子出门了。他没往矿上走，而是踩着露水往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赶——那是伐木队集合的地方。

老槐树下已经蹲着七八个汉子，都穿着补丁衣裳，脚上的黄胶鞋沾满泥巴。领头的王队长正蹲在树根上卷烟，见唐跃进过来，眯着眼打量：“唐老三？矿上的活不干了？”

唐跃进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想来打听打听砍树的事。”

队长把烟卷在鼻子上闻了闻 ，划着火柴点着：“还是**上次跟你算过的，就真些人（zhèn,意为这些人），大伙都卖力的干，一人一天能有十五块钱。不过……”他吐出口烟圈，指了指旁边缺了半截手指的李大个，“看见没？去年让油锯啃的。”

树底下顿时七嘴八舌说起来。张麻子撩起裤腿，露出道蜈蚣似的疤：“这是让倒树刮的，当时血流的哗哗的，缝了十八针。”

唐跃进蹲在地上，把裤子口袋中的卷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他想起靳冉月子里的憔悴模样，想起大哥二哥磨出老茧的手掌，更想起小锦安那身用旧衣服改的襁褓。最后队长那句话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五百多，顶矿上小一年。”

晚饭时，唐跃进把粥碗往桌上一搁：“爹，娘，我盘算好了，我要跟着砍树的进山。”

老**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老爷子慢慢放下粥碗，碗底在木桌上蹭出个湿圈：“想好了？”

“矿上一个月四十二块八，砍树能拿五百多。”唐跃进掰着指头算，“跃民眼看要说亲了，爱华的嫁妆也得多少准备些……不然旁人看咱家这么多兄长，个个在干活楞是一点儿没有陪送，说出去爱华也没有面子。”

唐跃华突然把碗重重一放：“让我去吧！反正我没成家，没有孩子，就算……”

“大哥！”唐跃进打断他，“你腿上的风湿经不住山里潮气。我先去试试水，要是真能干，回头带二哥一起去。”

老**撩起衣角擦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流到下巴上。老爷子摸出烟袋锅，手抖得装不上烟丝：“娶媳妇要盖房啊……四个儿子就这三间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小锦安突然“哇”地哭起来，靳冉忙撩起衣襟喂奶，眼睛却红得像抹了辣椒水。

最终老爷子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我还是那句话，要去也行，等锦安过了百天。”他起身时佝偻着背，影子在土墙上弯成一张弓。

唐跃进蹲在门槛上磨斧头，月光把磨刀石照得发亮。靳冉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突然说了句：“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棉袄，听说……山里夜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