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点与例外

第二天晚上七点，云曦下了楼。

餐厅里灯光明亮，长餐桌上己经摆好了餐具。

父亲云海山坐在主位，林薇坐在他左边，妹妹云倩坐在右边。

云曦的位置在桌子最远的那头，靠着上菜的位置。

“姐姐来啦。”

云倩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甜甜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云曦点点头，在自己位置坐下。

佣人开始上菜。

西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云海山拿起筷子：“吃饭吧。”

气氛有点沉默。

云曦安静地吃着饭，每口都嚼得很细。

她在观察——这是她的习惯。

云海山眉头微皱，应该是在想公司的事。

林薇不时看他一眼，又看云倩，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

云倩则全程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手机，偶尔偷笑。

“爸，”林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昨天我带曦曦去看了李主任。”

云海山“嗯”了一声，没抬头。

“结果……不太理想。”

林薇叹了口气，“医生说曦曦这病，叫情感缺失症。

遗传概率99.8%，目前没法治。”

云海山的筷子停了停。

他抬头看向云曦。

云曦也看向他，目光平静。

“什么意思？”

云海山问。

“就是说，”林薇语气更加小心翼翼，“曦曦在情感方面有缺陷。

她很难理解别人感受，也很难表达自己。

医生说……她这样的人，结婚生子会非常困难。”

云倩放下手机，睁大眼睛看着云曦，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

云海山沉默了几秒。

“陈家的婚事怎么办？”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就是我要说的。”

林薇赶紧接话，“陈家那边，咱们之前答应的是把女儿嫁过去。

但没说一定是曦曦，对吧？”

云海山看着她。

“倩倩也到年纪了。”

林薇继续说，“而且倩倩性格活泼，身体也好。

陈**上次来，不是还夸倩倩懂事吗？

我想着……要不，让倩倩替曦曦嫁过去？”

云倩脸红了，低下头：“妈……这是为你好。”

林薇拍拍女儿的手，又看向云海山，“老公，你说呢？

曦曦这情况，就算勉强嫁过去，以后婚姻不幸福，不是更糟吗？”

云海山没说话。

他拿起汤勺，慢慢喝了口汤。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云曦还在吃饭。

她夹了块排骨，慢慢把肉从骨头上剥下来，动作很稳。

“曦曦，”云海山突然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云曦。

云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同意。”

她说。

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林薇和云倩都愣住了。

她们准备好应对云曦的哭闹、反驳，甚至歇斯底里——毕竟这是她的婚事，虽然男方不怎么样，但至少是门当户对。

但什么都没有。

“你……同意？”

林薇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

云曦点头，“根据医学报告和我自身情况分析，我不适合婚姻。

妹妹去更合适。”

她说这些话时，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云海山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就这么定吧。”

他说，“倩倩嫁过去。

曦曦……以后再说。”

林薇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老公明理。

来，倩倩，给**盛碗汤。”

云倩赶紧站起来，殷勤地盛汤。

云曦继续吃饭。

但她脑子里己经开始计算下一件事了。

“对了，”林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曦曦这病，以后生活也是个问题。

我想着，要不给她在公司安排个闲职？

也不用做什么，挂个名，每个月拿点工资，够她生活就行。”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云曦想。

给她一个“闲职”，挂个名，每个月领点生活费。

这样她就被彻底养起来了，既不会碍事，也不会脱离控制。

“什么职位？”

云海山问。

“行政部那边不是有个文员的岗位空着吗？”

林薇说，“工作简单，就是整理文件，接接电话。

曦曦应该能做。”

云海山看向云曦：“你觉得呢？”

云曦放下筷子。

“我不想做文员。”

她说。

餐厅里又安静了。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云曦看向云海山：“爸，公司最近的现金流是不是有问题？”

云海山眉头一皱：“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算的。”

云曦说，“云氏建材主要业务是给地产商供货。

去年合作的三家地产商，两家出了资金问题，一家项目停工。

按公司去年财报，应**款增加了37%，但营收只增长了5%。

现金流紧张是必然的。”

她说话时语速平稳，每个数据都清晰。

云海山愣住了。

林薇和云倩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云海山问。

“财报是公开的。”

云曦说，“我看了公司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

问题不只是现金流，还有三个更严重的财务漏洞。”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一，存货周转率从2.1降到1.4，说明大量资金压在库存上。

但同期销售额没增加，意味着要么采购决策失误，要么有内部损耗。”

“第二，管理费用占营收比例从12%上升到18%，但员工人数没增加。

要么是浪费，要么是有人虚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上季度有一笔800万的预付款，打给了一家叫‘海诚贸易’的公司。

但这家公司注册资金只有50万，成立不到半年，没有实际业务。

这笔钱，大概率收不回来了。”

云曦说完，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海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薇的手在桌子底下抓紧了裙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薇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学医的，懂什么财务！”

“我不需要懂财务。”

云曦说，“我只需要懂数据。

数据不会说谎。”

她看向云海山：“爸，你可以查。

那800万如果还在，算我错。

如果己经没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云海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从哪儿知道海诚贸易的？”

他盯着云曦，声音压得很低。

“天眼查。”

云曦说，“***息。

任何人都能查到。”

云海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走。

“老公！”

林薇赶紧追上去。

云倩坐在那里，脸色发白，看看云曦，又看看父母离开的方向，不知所措。

云曦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她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在过去的二十九天里，她不仅恢复了身体，还做了一件事——全面收集信息。

云氏建材的财务数据、业务结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所有***息都被她整合分析了一遍。

她的大脑习惯了处理星舰作战的复杂数据，分析一个家族企业的财务状况，简单得像做小学算术。

那800万预付款，是她发现的第一个明显问题。

但肯定不是唯一的问题。

五分钟后，云海山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手机，显然刚打完电话。

林薇跟在他身后，表情慌乱。

云海山走到云曦面前，看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问。

“数据异常。”

云曦说，“正常贸易公司，不会要求这么高的预付款比例。

而且这家公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云海山沉默了很久。

“这钱，”他最终开口，“确实有问题。

财务总监己经承认，是他和采购经理合伙做的局。”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

“我会处理。”

云海山说，然后看着云曦，“你还看出了什么？”

云曦放下筷子。

“爸，与其让我当文员，不如让我去清理这些问题。”

她说，“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能把公司的财务漏洞全部找出来。

条件很简单——我要实际职位，和相应权限。”

“你想要什么职位？”

“审计专员。”

云曦说，“首接向您汇报。

不需要办公室，我可以****。

但需要查阅所有财务和业务数据的权限。”

云海山盯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他问。

“最近。”

云曦说，“生病在家，没事做，就看书，看数据。”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云海山没追问。

他似乎在权衡。

“爸，”林薇忍不住开口，“这……这不太合适吧？

曦曦没经验，万一弄错了……弄错了也无所谓。”

云海山打断她，“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

他看向云曦：“我给你一个月试用期。

如果真能找出问题，职位给你。

如果不行——我自愿去当文员。”

云曦接话。

“好。”

云海山点头，“明天开始。

我会让财务部配合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没再看桌上的饭菜。

林薇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着云曦，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忌惮。

云曦平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站起身。

“姐姐，”云倩突然叫住她，声音很小，“你……你真的愿意把婚事让给我？”

云曦看向她。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二十一岁，还在读艺术硕士。

长得漂亮，会撒娇，被林薇保护得很好。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陈家那小子是什么货色。

也可能是知道的，但不在乎。

“你想要，就拿去。”

云曦说。

她说完，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云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第一步，完成了。

拿到审计权限，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公司所有数据。

不只是为了找财务漏洞——更重要的是，她能通过云氏的业务网络，接触到更多人脉和资源。

母亲那十万块钱，现在全压在“科睿生物”上。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信息，更多的……**。

手机震了一下。

云曦拿起手机，是一条推送新闻：“科睿生物发布重大研发进展公告，新型抗癌药进入临床二期。”

她点开**软件。

“科睿生物”盘后价格己经涨到19.20元，比她的买入价高了4.5%。

明天开盘，应该会继续涨。

但她不准备继续持有了。

内幕交易的那群人，肯定会在利好发布后拉高出货。

散户追高进场的时候，就是他们撤退的时候。

她的计划是在明天高开时卖掉，反手做空。

风险很高。

但如果判断正确，收益也会很高。

云曦关掉手机，打开电脑。

她登录一个加密的云盘——这是她用未来技术知识设置的，这个时代的人破解不了。

里面存着她整理的所有资料：云氏建材的数据、近期金融市场异常、还有那个“异常-001”的档案。

关于沈惊澜，她又查到了更多信息。

沈氏集团涉及的领域很广：科技、金融、地产、医疗。

但最近两年，沈惊澜把重点放在了两个方向：人工智能，和脑科学研究。

特别是脑科学。

沈氏投资的实验室，研究方向包括联觉症、超常记忆力、特殊认知能力……全都是和“异常”相关的东西。

巧合？

云曦不信巧合。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里面是她整理的近期“异常事件”报道。

过去六个月，全国范围内有十一例“突然获得特殊能力”的报道：有人能过目不忘，有人能感知他人情绪，有人能预知几秒后的未来……但所有报道都在热度起来后迅速消失，当事人也再没有消息。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云曦把这些事件在地图上标记出来。

分布很散，没有明显规律。

但她注意到一点：所有事件发生地，都距离大型医疗或科研机构不超过五十公里。

包括她所在的这座城市。

“新**基因中心”就在城东，全国顶级的基因研究机构。

而她昨天遇见沈惊澜的地方，就在那家机构的大厅。

云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整合信息。

沈惊澜——沈氏集团——脑科学研究——异常事件——基因中心——线索在慢慢连接。

但她还缺关键一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证券公司的短信：“您关注的‘科睿生物’发布重大公告，请注意风险。”

云曦睁开眼，看向屏幕。

公告内容很官方，说新药研发进展顺利，前景广阔。

但字里行间透着谨慎，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表。

典型的利好出货前兆。

她调出“科睿生物”的股东结构变化图。

最近一个月，前十大股东里有三个在减持，虽然每次减得不多，但持续不断。

而新进的股东，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机构。

有人在悄悄撤退，同时制造繁荣假象。

云曦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美股还没开盘，但“科睿生物”有ADR在**上市，今晚的表现会影响明天的A股走势。

她决定等。

等美股开盘，看那边的反应。

等待的时候，她继续整理云氏建材的数据。

有了审计权限，她可以调取更详细的资料。

一小时后，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云氏建材不只那800万的问题。

过去三年，至少有五笔类似的大额预付款或投资，总额超过三千万，都打了水漂。

涉及的交易对手，全都是空壳公司或皮包公司。

这不是偶然失误。

是系统性的掏空。

云曦把这些数据打包，加密保存。

这是她的**。

但不是现在用。

她要等，等云海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他对现有的管理团队彻底失望。

然后她再拿出这些证据。

到时候，她要的就不是一个审计专员的位置了。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美股开盘的提示。

云曦切到行情界面。

“科睿生物”的ADR开盘跌了3%。

果然。

利好出尽是利空。

内幕交易的那些人，开始跑了。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明天会很忙。

要盯着**操作，要开始审计工作，可能还要应付林薇的小动作。

但云曦不觉得累。

这种充实感，这种对局面的掌控感，让她想起指挥舰队的时候。

不同的战场，同样的博弈。

她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但就在半梦半醒间，一个画面突然闪过——医疗中心的大厅，沈惊澜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除了兴趣，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认出了同类。

云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里，她并不是唯一的“异常”。

而如果沈惊澜真的是同类——那游戏，就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