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这一周过得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心慌。
白天在公司赶稿,目光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却总蹦出次卧门把手上的淡褐色痕迹——那痕迹像一块小石头,沉在她心里,搅得她没法集中精神。
主编催了两次选题修改,她都因为走神弄错了细节,最后只能加班到深夜,踩着月光回公寓。
好在张瑶这几天也忙,晚上回来要么倒头就睡,要么戴着耳机刷剧,没再追问缝纫机声的事。
林知夏也乐得不提,只是每次路过次卧门,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耳朵竖得老高,却再没听到过“咔嗒咔嗒”的声响,门缝里的凉意也好像消失了,只有那根长发还卡在锈迹里,随着客厅的风轻轻晃,像个沉默的提醒。
周五晚上,林知夏终于把修改了三次的选题定稿发给主编,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写字楼陆续熄灯,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悬在黑夜里的星星。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时,晚风带着点雨后的湿气,吹得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周末总算能歇会儿了。”
她对着手机里的日历自言自语,指尖划过屏幕,突然想起外婆——要是外婆还在,肯定会在周末炖一锅她喜欢的排骨汤,等着她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知夏,你外婆那箱旧衣服,我整理的时候发现一块蓝手帕,绣着花的,是不是你小时候总玩的那个?
我给你寄过去?”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蓝手帕,绣着花——是那块缠枝莲手帕。
她赶紧回:“不用寄,我这里还有呢,您别折腾了。”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上的“缠枝莲”三个字,指尖有点发凉。
上周在次卧门把手上看到的淡褐色痕迹,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好像突然和记忆里外婆手帕的触感重叠在了一起——都是那种旧时光里沉淀下来的、带着点凉意的厚重感。
回到公寓时,张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看到她回来,含糊地说:“知夏,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收拾阳台啊?
我那堆衣服堆了快一周了,再不放出去晾就发霉了。”
“好啊。”
林知夏应着,心里却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阳台,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周六早上,阳光难得好,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拼出一块块亮斑。
林知夏和张瑶一起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抱到阳台,张瑶一边哼着歌,一边把衣服往晾衣绳上挂,林知夏则蹲在地上收拾洗衣机旁的杂物——空洗衣液瓶、皱巴巴的洗衣袋,还有几团掉在地上的线头。
“哎,你说这老房子就是好,阳台大,晾衣服也方便。”
张瑶拍了拍晾衣绳,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不像我之前租的那个单间,只能在窗户上拉根破绳子,衣服晒三天都干不了。”
林知夏笑了笑,刚要说话,目光却突然被晾衣绳的最末端勾住了。
那里挂着一件衣服。
不是她的,也不是张瑶的。
那是一件深绿色的旗袍,布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淡淡的白,领口和袖口的滚边也磨得有些起毛。
旗袍的款式很老,是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收腰样式,领口正中央,绣着一朵精致的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藤蔓缠绕着领口,针脚细密得像外婆当年绣手帕时的手艺。
林知夏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朵缠枝莲——和外婆手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连花瓣的颜色都像,是那种深到发暗的绿,只是因为年代久远,颜色褪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泛着淡白,像蒙了一层灰。
“瑶瑶,这……这旗袍****?”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洗衣袋。
张瑶正忙着挂自己的牛仔裤,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摇头:“不是啊,我哪会穿这么老气的旗袍?
我妈都**这个。”
她走过来,凑到旗袍旁边看了看,“这料子看着挺旧的,该不会是前租客留下的吧?
或者……是苏姐的?”
苏姐。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了林知夏一下。
她想起中介说的“苏姐住了很久”,想起次卧门后传来的缝纫机声,想起门把手上的淡褐色痕迹——难道这件旗袍,是苏姐的?
可苏姐半年没出过门,怎么会把旗袍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
而且她和张瑶早上收拾的时候,晾衣绳还是空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旗袍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要不……我去敲敲苏姐的门,问问她?”
张瑶说着,就要往客厅走。
“别!”
林知夏赶紧拉住她,心脏跳得飞快,“别去……万一苏姐在休息呢?
再说,万一不是她的,多尴尬啊。”
张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苏姐那么内向,说不定会觉得我们打扰她。
那这旗袍怎么办?
总不能一首挂在这里吧?”
“先挂着吧,说不定是谁不小心挂错了,过两天就来拿了。”
林知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又落回旗袍上。
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从领口的缠枝莲,到旗袍的前襟,再到裙摆——在裙摆的右侧,她看到了一块淡褐色的印子。
那印子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和之前次卧门把手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像是干涸的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印子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人用手蹭过,却没蹭干净,留下了淡淡的印记。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那块印子。
指尖离旗袍还有一厘米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不是布料本身的凉,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旗袍,轻轻贴着她的指尖。
那触感很轻,却带着点湿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料,凉得刺骨。
林知夏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张瑶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什么。”
林知夏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掩饰着指尖的颤抖,“可能有点冷,咱们赶紧收拾完回屋吧。”
张瑶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疑惑地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把最后两件衣服挂完就走。”
林知夏没再说话,眼睛盯着那件旗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想起外婆生前常说的话:“老房子里的旧东西,别乱碰,有些东西沾了人的气,放久了就会缠上念想。”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看着这件突然出现的旗袍,看着领口熟悉的缠枝莲,她突然有点懂了——这件旗袍,好像缠上了苏姐的“念想”。
收拾完阳台,林知夏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外婆的那块蓝手帕。
手帕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淡蓝色的布料上,那朵缠枝莲依旧清晰,只是颜色比旗袍上的更淡,针脚也更细密。
她把手帕放在手心,又想起刚才碰旗袍时的冰凉触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外婆的手帕,会不会也和这件旗袍一样,沾着什么“念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心的手帕突然微微凉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可房间的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手帕,没发现任何异常,可那股凉意却越来越明显,顺着手心传到手臂,让她想起了次卧门缝里的冷意。
“外婆……”她小声念了一句,喉咙有点发紧。
下午,林知夏借口出去买东西,绕到了小区的物业办公室。
她想问问苏姐的情况,比如苏姐什么时候搬来的,平时有没有人来看她,可物业的大爷却支支吾吾的:“苏姐啊……住了挺久了,得有五六年了吧?
平时不怎么出门,物业费都是网上交的,我们也很少见她。”
“那您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比如……缝纫?”
林知夏追问。
大爷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清楚,没听说过。
不过前几年好像有人来找过她,说是她亲戚,问她女儿的事,后来也没再来过。”
女儿?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苏姐有女儿?
那她的女儿在哪里?
“那您有苏姐的****吗?”
她又问。
“没有,她没留****,有事先都是找中介。”
大爷说着,摆了摆手,“小姑娘,你问这么多干嘛?
别是跟苏姐有矛盾吧?
我劝你别惹她,她那人看着挺孤僻的,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林知夏没再追问,谢过大爷,转身走出了物业办公室。
阳光依旧明媚,可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苏姐的女儿……亲戚来找过……这件旗袍……缝纫机声……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不知道该怎么串起来,可总觉得,这些珠子最终都会指向那扇紧闭的次卧门。
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阳台的那件旗袍,想起领口的缠枝莲,想起手心残留的冰凉触感。
她忍不住起身,走到阳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洒在阳台上,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那件深绿色的旗袍,依旧挂在最末端,领口的缠枝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林知夏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她刚想推开门去看看,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次卧的方向传来。
她猛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次卧里,拿着一块布料,反复摩挲。
紧接着,她看到阳台的晾衣绳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而是像有人用手碰了一下——那件旗袍的裙摆,突然往旁边摆了摆,露出了裙摆上那块淡褐色的印子。
林知夏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她赶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摸出抽屉里的蓝手帕,紧紧攥在手心,手帕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手心的手帕好像动了一下——不是她的手在动,而是手帕本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拱了一下,然后,她看到手帕上的缠枝莲图案,好像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像是吸了什么东西进去。
林知夏瞪大了眼睛,看着手心的手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手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件旗袍,又和苏姐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她不敢再想,把手帕紧紧攥在手里,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可阳台上传来的“窸窣”声,还有手心手帕的异样,却像两只小虫子,在她的脑子里爬来爬去,让她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又回到了外婆的旧宅,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块蓝手帕。
她走过去,想问外婆手帕的秘密,可外婆却突然抬起头,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片空白,嘴里反复念着:“别碰那件衣服……别找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