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奶奶的70年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晚星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惶的涟漪。

她僵硬地转过身，对上来人的视线。

男人很高，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帽檐在他挺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锐利，里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深蓝色制服，风纪**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株挺拔的白杨，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近乎刻板的端正。

这就是顾钢铁。

年轻时的，活生生的爷爷。

照片上模糊的影像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立体，也……无比有压迫感。

晚星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证件？

介绍信？

她一个从天而降的“黑户”，哪里来的这些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因为紧张而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的东西……在路上丢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她自己都脸红。

在这样一个管理严格、人员流动需要层层证明的年代，丢失证件和介绍信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顾钢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米白色蕾丝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腕上那只过于莹润翠绿的镯子，最后回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

“丢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铺首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哪里丢的？

什么时候？

来红星棉纺厂找谁？

叫什么名字？

原单位是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雨点砸下来，每一个都首指核心，让她无处遁形。

晚星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仅限于***回忆和书本上的知识，根本无法编织出一个完美的、经得起推敲的身份谎言。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背后的布料。

周围己经有零星的工人放慢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被保卫科顾干事拦住的陌生漂亮姑娘，这足够成为今天家属区晚饭时的谈资。

就在晚星感觉自己快要被那审视的目光冻僵时，一个温柔而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干事？”

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苏青禾。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在晚星和顾钢铁之间逡巡，带着几分天然的善意和关切。

“这位同志是……？”

她看向顾钢铁，轻声问道。

顾钢铁的视线终于从晚星身上移开，转向苏青禾时，那锐利似乎收敛了一点点，但语气依旧公式化：“苏青禾同志。

这位女同志自称证件丢失，无法说明来历。”

苏青禾的目光落在晚星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同情。

她看着晚星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以及身上那件显然不适合在厂区行走的漂亮裙子，柔声问：“同志，你别急，慢慢说。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这温柔的询问，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晚星强撑的镇定。

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这是她的奶奶，无论处于哪个时空，都本能地对他人抱有最大善意的奶奶。

“我……我叫林晚星。”

她哑声开口，选择了使用真名，在这个名字都充满**气息的年代，她的名字显得有些小资产阶级情调，但她顾不上了。

“我从……南边来的，来找亲戚。

但是地址不对，没找到人，路上又……又遇到了小偷，包和所有东西都被偷走了。”

她半真半假地编造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一些。

南边，一个模糊的方向；找亲戚，一个常见的理由；被偷，解释了为何一无所有。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也最难被立刻证伪的说法。

“林晚星？”

苏青禾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真好听的名字。”

她又看向顾钢铁，语气带着些许恳求：“顾干事，你看她这样子，也不像是坏人。

可能就是遇到难处了。

这眼看天就要黑了，她一个女同志，没地方去怎么行？”

顾钢铁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晚星身上，像是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她纤细的手腕上那只过于扎眼的翡翠镯子——如果真是被偷，为何这明显价值不菲的镯子还在？

但他没有立刻点破。

半晌，他沉声开口，是对着苏青禾，目光却依旧锁定着晚星：“苏青禾同志，你的觉悟是好的。

但厂里有规定，来历不明的人员必须**清楚。”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这样，我先带她去保卫科登记一下情况。

你，”他终于正眼看向晚星，语气不容反驳，“跟我来。”

去保卫科！

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在那个地方，在更专业、更长时间的盘问下，她的谎言能支撑多久？

她对这个时代细节的匮乏，随时可能让她暴露。

“顾干事！”

苏青禾似乎也有些急了，“去保卫科……是不是太严重了？

她看起来吓坏了。”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要不……要不先让她去****凑合一晚？

就在家属区里面，也跑不了。

明天再慢慢了解情况，你看行吗？”

晚星猛地抬头，看向苏青禾，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她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是年轻时的奶奶。

顾钢铁看着苏青禾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惊慌却眼神清澈（在他看来或许是强作镇定）的陌生女子，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再次审视了晚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晚星，“在身份查明之前，你不能离开家属区范围，必须随传随到。

苏青禾同志，你需要为她做临时担保。”

“我担保！”

苏青禾几乎是立刻应承下来，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谢谢顾干事！”

顾钢铁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晚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会盯着你”，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骤然减轻，晚星几乎虚脱，腿一软，幸好苏青禾及时扶住了她。

“别怕，顾干事就是看起来严肃，其实人很讲道理的。”

苏青禾轻声安慰她，挽起她的胳膊，“走吧，先跟我回宿舍歇歇。

你看你这脸白的。”

晚星被苏青禾搀扶着，走向那排低矮的**楼。

身后，是1962年黄昏时分，红星棉纺厂家属区喧闹而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

身前，是年轻奶奶温暖而单薄的肩膀。

手腕上的镯子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

晚星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奶奶，我来到了你的世界。

可现在，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