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开始每天下班后往砚堂跑。
林砚教她怎么调糨糊——要用陈年的糯米,蒸得透,捣得细,还要加适量的明矾防腐;教她怎么辨别纸的年代——明清的竹纸纤维粗,宋人的麻纸带着草木气;教她用最小号的狼毫笔,蘸着淡淡的赭石,一点点填补虫蛀的空缺,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纸上的古人。
她学得慢,常常笨手笨脚。
有次给一页明刻本喷水,手一抖洒多了,急得差点哭出来。
林砚没责备,只拿吸水纸细细吸了,说:“修东西和做人一样,急不得。”
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声音清润,像雪水淌过青石。
沈雪渐渐不怕他了,会在他伏案工作时,悄悄泡上一壶热茶;会在他盯着一幅残画出神时,递上一块刚烤好的饼干——是她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却烤得酥脆。
“你爷爷,常提起这幅画吗?”
一天晚上,林砚正在给画轴托背纸,忽然问。
沈雪正在分拣碎纸,闻言愣了愣:“他说这画是他年轻时,从一个收废品的手里抢下来的。
那人要拿去当柴烧,他跟人磨了半天,用一个月工资换的。”
她笑了笑,“他总说,画里有雪,有山,有等雪化的人。”
林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那幅沈周的画,画的正是《待雪图》——远山隐在云雾里,近岸有间茅屋,柴门半掩,像在等归人。
“等雪化了,人就回来了。”
他轻声说。
沈雪没听懂,只觉得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柔和,下颌线绷得很紧,像藏着什么心事。
开春时,画修得差不多了。
沈雪学会了用浆糊在宣纸上拓印,学会了给残破的书页打纸钉,甚至能看出林砚补色时,哪一笔太重,哪一笔太轻。
“你很有天赋。”
林砚看着她补好的一片虫蛀,语气里带着赞许。
沈雪脸红了:“是你教得好。”
那天傍晚,两人一起收拾工作室。
沈雪擦桌子时,碰掉了林砚放在桌角的一个小盒子。
打开时,里面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叠旧照片。
有个和林砚长得很像的年轻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砚堂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父亲,”林砚捡起照片,声音低了些,“他以前也是做修复的。
这是我妹妹,小名叫雪雪。”
“雪雪?”
沈雪心里一动。
“嗯,生她那年下了场大雪。”
他笑了笑,“后来他们出了车祸,都走了。”
沈雪没敢再问,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看着林砚把照片仔细收好,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对着旧物出神——那些纸页和画轴里,藏着他没说完的思念。
春分那天,《待雪图》彻底修复完成。
林砚展开画轴,沈雪凑近了看,只见原本模糊的山峦变得清晰,水渍处补的色几乎看不出痕迹,茅屋的柴门像是刚被人推开,仿佛下一秒就有个披蓑衣的人走进来。
“真美。”
她由衷地叹道。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说:“这幅画,不卖了。”
沈雪愣住:“为什么?”
“留着吧。”
他看着画里的茅屋,“等雪化了,或许有别的用处。”
那天晚上,沈雪走出砚堂时,春风拂过脸颊,带着暖意。
她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窗户,林砚正站在窗前,手里不知拿着什么,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修好一幅画更重要。
比如此刻心里悄悄萌发的念头,像雪融后破土的芽,带着怯,却又忍不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