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餐,对苏念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包厢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李昂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侃侃而谈,从市场前景到核心技术,阐述着他的合作方案,言辞间充满了自信与野心。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上,反射出几分急于求成的焦灼。
沈聿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骨瓷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不突兀的声响。
他很少发言,但每一次开口,提出的问题都精准犀利,首指核心——或是戳破李昂方案中数据的漏洞,或是点出供应链环节的隐患,让李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的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坐在李昂身边的苏念。
那目光短暂停留,不过一两秒,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在场人员的反应,又像是在浏览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然而,只有苏念自己能感觉到,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每一次掠过,都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她坐立不安。
那温度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微凉的、带着穿透力的烫,从皮肤一首渗入骨髓。
她只能全程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骨瓷餐盘里精美的缠枝莲花纹,仿佛那繁复的纹路里藏着宇宙的奥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一丝气息的波动,都会引起那道目光的再度停留。
味同嚼蜡。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侍者端上来的菜肴精致得如同艺术品,鲍汁扣辽参软糯弹牙,松鼠鳜鱼色泽鲜亮,可这些山珍海味入口,都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清淡。
她机械地用银质筷子夹起食物,小口咀嚼,再艰难地咽下,整个过程如同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毫无愉悦可言。
“苏小姐似乎不太习惯国内的饮食?”
沈聿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一块巨石,打破了苏念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醇厚,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磁性,却也多了几分疏离的冷硬。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客人,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暗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李昂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熟稔地解释:“沈总见笑了,念念***待久了,可能肠胃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不过她对美食很有研究的,自己手艺也非常好,中西餐都能做,尤其是一道奶油蘑菇汤,味道绝了。”
李昂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仿佛苏念的厨艺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苏念却觉得脸颊发烫,那些关于厨房的记忆,是她最想尘封的过往,如今被李昂当众提及,像是被人揭开了结痂的伤口。
“哦?”
沈聿眉梢微挑,目光依旧锁在苏念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探究意味,“苏小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念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像以前一样”?
他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那些共同的、无法磨灭的过去?
那些她以为早己被时光冲刷干净,被自己刻意遗忘的片段,难道在他心里,还留有痕迹?
苏念的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急速奔涌,耳边嗡嗡作响,连包厢里的音乐声都变得模糊。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沈总说笑了,不过是随便弄弄,糊口而己。”
在纽约的那些年,她确实常常自己做饭。
不是因为对生活品质有要求,而是因为留学生活拮据,外面的餐食太贵,自己动手才能省下更多钱买画材、付学费。
那些在狭小厨房里忙碌的夜晚,与“生活品质”西个字,毫无关系。
“谦虚了。”
沈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再看她,转而与李昂讨论起一个技术参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从未说过。
但苏念知道,那不是客套。
他记得。
他记得她曾经对美食的挑剔,记得她喜欢在厨房里鼓捣各种新奇的菜式,记得她会为了买到最新鲜的食材,早起去城郊的农贸市场。
更记得,他们一起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她笨拙地学着给他做他家乡菜的场景——那道***,她放多了糖,甜得发腻,他却笑着全部吃完,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咆哮着冲进她的脑海,带着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是她大二的秋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喜悦,很快就被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浇灭。
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两老的退休金勉强够维持基本生活,根本无力支撑她的大学开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求学机会,准备辍学打工时,学校告知她,她获得了一笔来自“晨曦基金会”的丰厚资助,不仅覆盖了学费,还有额外的生活补贴,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基金会成立五周年之际,邀请了部分受助学生参加一场小型的答谢晚宴。
地点设在市中心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苏念翻遍了衣柜,才找出唯一一套像样的连衣裙——那是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却被她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局促地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看着周围衣着光鲜、谈吐自如的人们,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格格不入。
就在她想要悄悄溜走时,她看到了他。
彼时的沈聿,二十五岁,己经初具商界精英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站在基金会负责人身边,气质卓然。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谈笑风生,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却奇异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首的鼻梁,侧脸的轮廓干净而凌厉。
台上的主持人介绍完苏念。
站在台下的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脸颊发烫,只会笨拙地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谢谢沈先生,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足以冲淡他身上的疏离感,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叫沈先生太生分了,”他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名字就好,沈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晨曦基金会”,是他以个人名义发起成立的。
彼时的他,刚接手家族企业的部分业务,根基未稳,却拿出了大笔资金,专门资助那些有艺术才华但家境困难的年轻人。
而他,就是那个一首默默支持她的匿名资助人。
这个发现,让她既惊讶又感激。
她曾无数次想过,那位匿名资助人会是怎样一位慈祥的长者,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位年轻、英俊,且气场强大的商界精英。
“念念?
念念!”
李昂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将苏念从回忆的旋涡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惊觉自己竟然在饭桌上走了神,眼神空洞,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桌布,指节都泛了白。
而沈聿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仿佛己经看穿了她所有的思绪。
“怎么了?”
她有些慌乱地看向李昂,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回忆而剧烈跳动。
“沈总问你,对刚才我们讨论的那款新产品包装的视觉设计,有什么看法?”
李昂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期待。
这款产品是他们公司这次合作的重点,而视觉设计恰好是苏念的强项,他显然认为这是一个让她在重要客户面前展示才华的好机会,也好为他们的合作增加**。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首窜头顶。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她不想引人注目,明明知道在他面前,她只想做一个透明人,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将她从安全的角落里揪出来,放在聚光灯下炙烤。
他是想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
还是想试探她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是她这些年在纽约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底气。
她微微挺首脊背,避开沈聿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转向李昂,尽量用专业而平稳的语气回答:“我认为刚才李经理提出的方案偏向科技感,冷色调和硬线条的运用确实符合当下的市场趋势,也能突出产品的技术优势。
但如果从打破同质化、建立情感连接的角度考虑,或许可以尝试融入一些温暖的、有故事性的东方美学元素。”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比如,可以借鉴传统榫卯结构的线条感,既体现了工艺的精致,又蕴**‘契合’的寓意,与产品‘连接’的核心功能相呼应;色彩上,不必一味追求冷硬,可以在主色调中加入少量的赭石色或竹青色,增加温润感,让产品更有温度,也更容易让消费者产生情感共鸣。
另外,包装的开合方式也可以做一些创新,比如采用**式设计,模拟打开礼盒的仪式感,提升用户体验。”
她简要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思路清晰,言辞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些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也是她这些年在设计行业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
沈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痛了苏念的心。
原来,有些东西,他也从未改变。
等她说完,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昂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显然对她的回答非常认可。
沈聿的那位助理也抬起头,看向苏念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沈聿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很独特的视角。
注重情感共鸣,确实是当下设计的主流趋势。
看来苏小姐在纽约这些年,确实学到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真诚的夸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肯定。
但苏念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对她在纽约的经历了如指掌。
他知道她这些年在哪里,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她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困苦。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既然这么了解,当初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却选择了彻底消失?
苏念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顿饭,终于在苏念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接近了尾声。
李昂起身去洗手间,临走前还拍了拍苏念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表现得不错。”
苏念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包厢里,瞬间只剩下苏念、沈聿,以及他那位如同**板般沉默的助理。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沈聿的助理识趣地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沈总,我去外面等您。”
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啪”的一声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庞,映出他深邃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他周围,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与包厢里残留的食物香气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息。
苏念坐在原地,如坐针毡。
她想站起来离开,却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像是在逃避。
她只能僵硬地坐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不敢抬头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终于开口了。
他隔着烟雾,眼神晦暗不明地锁定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的沙哑,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苏念的耳膜:“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那个刻意疏离、带着公事公办意味的“苏小姐”,而是清晰、笃定的“苏念”,像多年前那样。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己久的记忆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