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摇摇头,嘟囔着“如今的伢子哟”,慢慢踱步离开时还在念念有词,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埋怨。
周同推开出租房的木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忍不住皱眉。
他甩下背包,大步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
夕阳的余晖霎时涌入,给空荡荡的房间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竟让这间陋室显出几分朦胧的温馨。
他倚在窗边眺望楼下街道。
熙熙攘攘的人潮车流在暮色中穿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都有明确的归处与方向。
唯独他腹中突然响起咕咕声,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正经过吃饭。
“泡面时间到——”他拉长声调自言自语,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红烧牛肉面,哼着不成调的歌去烧水。
热水壶咕噜咕噜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应和着他无人诉说的孤寂。
周同端着泡面碗回到窗前。
热汽氤氲中,旧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宛若星河坠落人间。
他望着窗外零星微光,一口口吃着面,心头百味杂陈。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渐歇。
氤氲水汽如轻纱般覆满镜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周同抬手抹开一片澄明,镜中的少年模样清晰浮现。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远山,薄唇泛着水光似花瓣。
宽肩窄腰的身形在饥饿与劳作的打磨下愈发挺拔,若不是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倒真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他套上T恤,牙刷在齿间发出沙沙声响。
这些年挨过的打,那些棍棒抽在脊背上的灼痛,都奇迹般避开了所有显眼位置。
或许连命运都暗中怜惜这个挣扎求生的少年,冥冥中知他终有一天要凭这副皮相换饭吃。
还记得孤儿院阿姨那句:“多体面的孩子。”
她轻抚他洗得发皱的校服时,眼里满是怜惜。
可她绝不会想到,这个总省下早餐鸡蛋当晚饭的少年,口袋里还揣着用作业纸包着的半块冷馍。
水汽渐渐散去,周同凝视镜中双眼,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
老人布满老茧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腕骨,声音轻如山间雾:“莫信山外人。
姓周的就剩咱爷孙俩了。”
他们确实只剩彼此了。
十年间,从外市搬到洛林山深处,整整搬了十一次家。
最近的村落都在五里开外。
周同早己记不清故乡模样,或许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故乡。
五岁那年夏天,他午睡醒来只见桌上半碗冷粥。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慌,爷爷的烟杆还挂在门槛上,那个佝偻的身影却再也没从山路上回来。
后来他像野狗般在山里游荡,喝过泔水,喝过顾客剩汤,饿极时连沾血的医用纱布都啃过。
有次被拐子用半个馒头骗上拖拉机,却在三十八里外的山里靠着爷爷教的星象辨认方向,扒着运煤车翻回长满野枸杞的山坳。
不是没找过街坊邻居,实在是他爷爷打小就念叨:“人心比山涧水还凉。”
况且他们刚搬来这洛林山深处不过数月,住在新城与旧城交界的未开发地带。
这地方像块被遗忘的补丁,连地图上都找不着名字。
他们不住城里,只在半山腰搭了个简易木棚。
周同记得爷爷总在清晨下山,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废报纸上教他写字。
首到周同回到洛林山脚被护林员发现,几经周转才被送进福利院,最终塞进这间霉味刺鼻的出租屋。
牙刷杯里的水面映出晃动的倒影,少年喉结轻轻滚动。
镜中人看似与普通高中生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年饿极时啃过的树皮,冻醒时抱过的石头,还有被**路上数过的星星,都成了这副皮囊里看不见的年轮。
他拿着毛巾擦头走出浴室,打量这个意外宽敞的居所。
一室一厅带厨卫阳台,家具齐全,月租才三百多。
也不知是老奶奶看他可怜,还是这旧城本就这个价。
他家住三楼,推门就是长廊,对面隔两条大街就是新城。
电视里正播放着《雾山五行》,绚烂的光影在暮色中流转,照亮了少年专注的侧脸。
周同慢悠悠地起身,指尖按下电视遥控器的电源键。
“啪”的一声,客厅瞬间陷入昏暗,只剩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在尘埃中浮动。
他转身推开卧室门,瞳孔猛地收缩。
这房间简首像个动漫主题馆!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海报,从经典的《火影忍者》到时下流行的《咒术回战》,甚至还有几张他在漫展眼馋了半天都买不起的限量版画报。
书桌上立着等身人物立牌,床单印着热门番剧图案,连角落的浴室都干净得发亮,淋浴设备齐全得不像出租屋该有的配置。
“这真是......我租的?”
周同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拖着行李机械地整理洗漱用品,动作迟缓得像在梦游。
关上门,他一**陷进柔软得过分的床垫和以前睡的硬板床完全不同。
仰面躺着凝视天花板的动漫贴纸,思绪乱成一团。
“得赶紧找活干......”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床单上的二次元图案,“能不进厂就不进厂。”
进厂意味着要办正式手续,交社保,各种麻烦接踵而至。
手机屏幕的冷光刺破昏暗,他在**软件上***,“服务员”、“收银员”、“快递分拣”......目光在“日结”和“包吃”的字样上反复徘徊。
“明儿一早就上街碰运气去,”他自言自语,“哪怕发**都比进厂强。”
点开记账软件,看着交完房租后仅剩的一千元余额,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算上水电费,最多只剩五六百饭钱,这点钱在星天市撑不过三个月。
“还得攒学费......”他**太阳穴苦笑,“读书倒是条出路。”
夜色渐深,****界面自动亮起,蓝光映在他犹豫的脸上,本来刷着软件,不自觉的把游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