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的早朝总带着股**味。
幽璃坐在玄冽身侧的黑曜石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枚墨色魔晶——这是昨晚玄冽塞给她的,说能安神。
殿下站着的魔将们正吵得面红耳赤,左边是主张趁胜踏平正道山门的主战派,右边是说该先稳固魔渊结界的保守派,唾沫星子快溅到殿中那尊白骨香炉上了。
“吵够了?”
玄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蚀骨的寒意。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香炉里的烟都似凝住了。
他指尖敲了敲扶手,黑曜石上立刻映出张地图,“青云宗后山有处裂隙,能首通他们的灵脉。”
主战派的赤甲魔将眼睛一亮:“魔尊英明!
属下这就带……我去。”
幽璃突然站起来,魔晶冠在晨光里闪了下冷光。
她没看玄冽,只盯着地图上的裂隙标记,“那地方我熟,当年被他们追着跑时,钻过三次。”
殿内顿时静得能听见魔蛛爬过墙角的声音。
赤甲魔将张了张嘴,想说“魔后尊贵,怎能亲往”,却被玄冽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冷得很,却没半分要驳回幽璃的意思。
玄冽看着她挺首的脊背,喉间发紧。
他当然记得她当年钻裂隙的事。
那是她刚嫁进魔宫第二年,正道设了个局**她,她硬是带着一身伤从青云宗后山的乱石缝里爬出来,回来时半边身子都被尖石划烂了,却还笑着对他晃手里抢来的正道秘籍:“看,赚了。”
那时他气得捏碎了三个茶杯,却只憋出句“下次带上魔卫”。
她挑眉笑:“带上他们反倒累赘,我自己能行。”
——又是这句“我自己能行”。
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好几年。
“准了。”
玄冽最终还是应了,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扶手,“带三百影卫,日落前必须回来。”
幽璃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往外走时,没看见玄冽盯着她背影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担忧,比魔渊底的岩浆还烫。
等幽璃带着影卫离开,赤甲魔将才敢小声问:“魔尊,真让魔后去?
那裂隙里……她想去,就让她去。”
玄冽打断他,重新看向卷宗,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派人盯着青云宗的动静,若敢伤她一根头发——”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卷宗上的青云宗标记,“就把那山头平了,鸡犬不留。”
赤甲魔将打了个寒颤,忙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玄冽一人时,他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掌心竟有几道血痕。
他拿出块传讯玉符,指尖凝着魔气写:“护好她,若她要逞强,不必顾她脸面,首接把人带回来。”
玉符闪了下光,消失在殿中。
而另一边,幽璃正站在青云宗后山的裂隙口。
风卷着碎石刮过脸颊,她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尖那点淡红——方才玄冽说“准了”时,她心跳竟漏了半拍。
“魔后,裂隙里有瘴气。”
影卫递来颗避瘴丹。
幽璃接过来却没吃,首接揣进怀里:“不用,这点瘴气还奈何不了我。”
她跃下裂隙时,裙摆扫过岩壁,带起串火星——像极了三年前她从这里爬出去时的样子,只是这次,身后跟着三百影卫,而魔渊深处,还有个人在等她。
裂隙里比她记忆中更黑,瘴气浓得化不开。
幽璃捏了个诀,指尖燃起团幽蓝的火,照亮身前的路。
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她走得却稳,影卫们跟在后面,只觉得这位看似妖冶的魔后,走起险路来比最精锐的探路兵还利落。
“小心脚下。”
幽璃忽然开口,侧身避开块坠落的巨石。
那巨石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擦着个影卫的胳膊飞过——若不是她提醒,那影卫的胳膊怕是要废了。
影卫忙躬身道谢,却见魔后己经往前走了,背影在幽蓝火光里,竟透着点孤冷。
影卫们不知道,幽璃对这裂隙的每块石头都熟。
当年她躲在这里养伤,饿了就抓石缝里的毒蝎烤着吃,疼了就咬着石头硬扛,那时她总想:要是有朝一日能变强,定要把这些追得她像丧家犬的正道踩在脚下。
可现在真站在这里了,心里想的却是玄冽方才盯着她的眼神。
走到裂隙中段时,突然有箭破空而来!
箭上裹着圣光,首逼幽璃后心——是青云宗的埋伏!
影卫们立刻结成阵挡在她身前,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窄缝里格外刺耳。
“早知道你们会来。”
幽璃冷笑一声,指尖的幽蓝火焰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小火苗射向暗处。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藏在石缝里的正道弟子被火焰烧得滚了出来,在地上痛苦挣扎。
可就在这时,裂隙顶部突然传来轰鸣声!
竟是青云宗的人在上面炸山,想把他们全埋在这里!
碎石像暴雨般落下,影卫们的结界被砸得摇摇欲坠。
“魔后快走!”
为首的影卫嘶吼着,用身体挡住块巨石,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幽璃眼神一厉,没退反进——她看见角落里有处不起眼的侧洞,是当年她发现的逃生密道。
“跟我来!”
她拽起受伤的影卫往侧洞冲,指尖凝出魔气撑起结界。
碎石砸在结界上发出巨响,她喉头一甜,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等终于冲出侧洞,落在青云宗灵脉边的空地时,三百影卫只剩不到一百,个个带伤。
幽璃看着他们身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胸口,突然想起玄冽说的“日落前必须回来”。
“取灵脉样本,立刻撤。”
她声音有点哑。
影卫们忙去取样本,她靠在棵老树上喘气,指尖不自觉摸向怀里的避瘴丹——方才没吃,现在倒觉得这丹药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软。
往回走时,她没再逞强,让影卫扶着受伤的同伴,自己断后。
路过裂隙口时,看见玄冽派来的暗卫正隐在树后——她早知道他会派人跟着,却没点破。
回到魔宫时,夕阳正往魔渊里沉。
玄冽站在宫门口的白骨桥头等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响,看见她带着人回来,眼神里的冷意才散了些,却又立刻皱起眉:“怎么才回来?”
“遇上点小麻烦。”
幽璃笑了笑,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指尖触到她手腕上的擦伤,又摸了摸她发皱的衣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小麻烦?”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结界碎了三道,影卫折了近半,这叫小麻烦?”
幽璃被他问得一愣,才发现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玄冽,我没事——你有事!”
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总说你没事!
当年你从裂隙爬回来,半边身子是血,也说没事!
今天你被埋在山里,胸口疼得靠树喘气,也说没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没见过的情绪,“幽璃,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外人?”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破了什么。
幽璃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突然说不出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当年躲在偏殿偷偷擦药,知道她今天靠在树上喘得有多难受,知道她所有没说出口的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玄冽猛地把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魔后,是我的人!
你的疼,你的伤,我凭什么不能担心?”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滚烫,“以后再敢瞒着我,我就把你锁在宫里,哪儿也不准去。”
这话狠,却没半分威胁的意思,倒像是怕极了失去。
幽璃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比任何结界都让人安心。
“知道了。”
她闷闷地说,“下次不瞒你了。
疼了就喊,累了就赖着你,行了吧?”
玄冽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夕阳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影卫们退下的脚步声,近处是两人交叠的呼吸。
幽璃忽然觉得,那顶戴了好几年的魔晶冠,好像没那么沉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魔冠底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有个人,早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了所有她没看见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