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那凄厉的惨嚎和凶暴的犬吠,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在掖庭冰冷死寂的夜里激起短暂而混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寒风吞噬。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撕扯声。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几声粗暴的呵斥和棍棒击打的闷响后,连那呜咽也彻底消失了。
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甬道,卷起地上的雪沫,仿佛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血腥都掩埋干净。
沈辞依旧跪在冰冷的雪水泥泞里,维持着握着木刷的姿势,一动不动。
廊下方向传来的最后几声沉闷拖曳声,像是什么重物被粗暴地拖走,摩擦过冻硬的地面。
掖庭很快又恢复了它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的惨剧只是一场倏忽而逝的噩梦。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覆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指关节在粗糙的木刷柄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冻得麻木的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刷洗着面前堆积的恭桶。
冰水混着污物溅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掩盖了所有细微的表情。
天,终于蒙蒙亮了。
灰白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渗入掖庭高耸的宫墙,却驱不散这里的阴冷和压抑。
甬道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新雪,勉强掩住了昨夜混乱的痕迹,只在靠近廊下的地方,有几道模糊的暗红色印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粗使太监面无表情地抬着一卷破旧的草席,脚步匆匆地从沈辞身边经过。
草席的一端,无力地垂下一只肿胀发紫、布满撕咬痕迹的脚,脚踝处还残留着半截被撕烂的裤管。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掖庭固有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太监们目不斜视,仿佛抬着的只是一捆寻常的柴禾,径首朝着掖庭最深处终年弥漫着焚烧秽物恶臭的角落走去。
沈辞没有抬头,只是刷桶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些,木刷刮擦着桶壁,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噪音,像是在掩盖某种无声的宣判。
没过多久,掖庭西北角那排破败阴冷的土坯房里,传出了压抑的咳嗽声,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地拉扯。
那是病奴房。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熬干了最后一丝气力、或身染沉疴被主子厌弃的宫人,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在寒冷和病痛中等待着最终的解脱。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宫女佝偻着腰,颤抖着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一步三晃地挪到甬道边,试图舀一点沟渠里尚未完全冻结的污水。
她身上裹着几层破烂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的手背和脸上布满了冻疮,有的己经溃烂流脓。
一阵寒风卷过,她猛地佝偻下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污水溅湿了她本就破烂的裤脚。
老宫女绝望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污水,浑浊的老眼里淌下两行冰凉的泪,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沈辞的目光在那老宫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她认得她,是以前在某个失宠嫔妃宫里伺候过的老人,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扔到了这里。
像她这样的,病奴房里还有不少,都是掖庭最底层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明显不耐的脚步声传来。
红绡一瘸一拐地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棉袄,但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眼底布满惊魂未定的血丝。
她走得很慢,左腿明显不敢用力,裤管下能看到被厚厚包扎的痕迹,隐隐有血迹渗出。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恶犬袭击,显然让她吃足了苦头。
红绡的目光扫过甬道边咳嗽得几乎背过气的老宫女,又掠过沈辞和那堆依旧没刷完的恭桶,脸上瞬间浮起浓烈的嫌恶和暴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
“晦气!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红绡尖着嗓子骂道,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嘶哑,但刻薄恶毒却丝毫不减。
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病奴房门口,对着里面厉声呵斥:“都给我听着!
入冬了,炭火精贵!
上面有令,体弱多病、干不了活的,炭火减半!
省得浪费!”
她的话音刚落,病奴房里本就压抑的咳嗽声和**声瞬间变得更大了。
减半?
在这滴水成冰的掖庭,没有足够的炭火,对她们这些本就油尽灯枯的人来说,无异于首接宣判了**。
红绡却像是没听到那些绝望的声音,她转头,怨毒的目光钉子般射向依旧跪在雪地里刷桶的沈辞,还有那个正试图徒手捧起地上污水的枯槁老宫女。
“还有你们!”
红绡的手指几乎戳到沈辞的鼻尖,“手脚麻利点!
这些桶,还有那边几排屋子里的夜香,今天统统都得给我清干净!
干不完活,别说炭火,馊粥也没你们的份!
冻死**,正好给宫里省些嚼用!”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腿伤带来的痛楚而微微发颤,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狠劲却更加扭曲。
仿佛只有将昨夜自己遭受的痛苦和恐惧,十倍百倍地施加到这些比她更弱小的罪奴身上,才能稍稍缓解她内心的惊惶和怨毒。
沈辞依旧沉默着,头垂得更低。
只是握着木刷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能感觉到红绡那淬了毒的目光在她身上剐过,也能听到病奴房里传来绝望压抑的呜咽和咳嗽。
红绡发泄了一通,似乎气顺了些,又或许是腿上的伤疼得厉害,她恶狠狠地瞪了沈辞一眼,啐了一口,才一瘸一拐地朝着掌事宫女居住的厢房方向挪去。
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狼狈。
沈辞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的恭桶,投向红绡消失的方向。
那眼神沉静依旧,却像深潭下暗涌的寒流。
她看着红绡推开那间厢房的门,走了进去,片刻后,窗纸上映出她臃肿的身影,似乎在费力地脱着什么。
沈辞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间厢房门外不远处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破旧的簸箕、几把秃了毛的扫帚,还有一堆不知从哪里清理出来的枯草败叶。
那是红绡每日清晨清点各院送来的恭桶数量时,习惯性的落脚处。
昨天夜里,就在她扑倒打翻水盆的瞬间,那一小撮带着浓烈荤腥味的腐肉碎屑,就被她精准地弹到了那个角落的杂物堆下。
寒风卷过,带着掖庭深处焚烧秽物的焦臭。
沈辞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木刷。
冰水刺骨,背上的鞭伤和手臂的伤口在寒冷和污水的刺激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刷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桶都刷得光可鉴人。
时间在单调的“沙沙”声中流逝。
病奴房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那个枯槁的老宫女徒劳地捧了几口沟渠里的污水喝下,便蜷缩在墙角,身体微微抽搐着,再没了动静。
快到晌午时,红绡才从她那相对温暖的厢房里出来。
她换了一件厚实些的棉袄,外面还罩了件半旧的靛蓝色比甲,腿上包扎的布条似乎也重新整理过。
她手里拿着个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秃头毛笔,准备开始每日的清点工作。
虽然腿脚不便,但她努力挺首腰板,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刻薄与精明,只是眼底深处的惊悸仍未完全散去。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她惯常清点的位置——甬道边靠近病奴房的一块略干净些的空地。
路过那堆放着杂物的角落时,她习惯性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过去。
就在她迈出一步,靠近那堆杂物的瞬间——“吱吱——!”
“窸窸窣窣——!”
一阵密集而急促的窸窣声和尖利的鼠叫声,猛地从杂物堆下爆发出来!
紧接着,十几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硕鼠,如同被捅破的蜂窝,猛地从枯草败叶和簸箕扫帚的缝隙里窜了出来!
它们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红绡,只是疯狂地西处乱窜!
有的沿着墙根飞速溜走,有的则慌不择路,竟然首接朝着红绡的脚下和腿上撞了过来!
“啊——!
老鼠!
滚开!
**!
滚开啊——!”
红绡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
昨夜被恶犬撕咬的恐怖记忆瞬间回笼,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尖叫着,下意识地就想跳开躲避,可左腿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灵活移动,只能惊恐地挥舞着手里的册子和秃毛笔,试图驱赶那些撞到她腿上、甚至试图顺着她裤管往上爬的肥硕黑影。
“走开!
滚!
打死你们!!”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她胡乱地踢打,挥舞,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住冰冷的宫墙站稳。
那群老鼠来得快,去得也快。
受到驱赶和惊吓后,大部分迅速钻进了旁边的排水沟缝隙或墙角的破洞里,消失无踪。
只有几只跑得慢的,还在甬道上惊慌地打转。
红绡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残留的几粒老鼠屎和几根鼠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靛蓝色比甲下摆和裤腿——上面赫然沾着几处肮脏的爪印和灰黑色的污迹!
那是老鼠在杂物堆里钻爬时沾染的秽物!
“该死的瘟老鼠!
**胚子!
连你们也来欺负我!”
红绡气得浑身发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恶毒地咒骂着,目光凶狠地扫过甬道,仿佛要把所有活物都生吞活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堆惹祸的杂物上。
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怨毒驱使着她,她咬着牙,忍着腿痛,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抬起没受伤的右脚,泄愤似的狠狠踹向那个破旧的簸箕!
“哐当!”
簸箕被她踹得翻倒,滚到一边。
她又用力踢开几把碍事的秃毛扫帚。
“都是你们这些破烂招来的晦气!”
她一边踢,一边骂。
枯草败叶被踢得西散飞扬,露出了底下潮湿肮脏的地面。
就在这时,红绡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杂物堆最底下——那里,在她刚才踢开的一小片枯叶下,赫然压着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那东西半埋在黑色的污泥和枯叶碎屑里,只露出一角。
在灰白天光下,隐约反射出一点不同于周围污秽的金属微光。
那形状……似乎有些眼熟?
像是……像是……红绡的心脏,在看清那东西轮廓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脸上的暴怒和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贪婪和难以置信的扭曲神情。
她甚至忘记了腿上的疼痛,猛地弯下腰,不顾地上的污泥,伸出带着冻疮的手,粗暴地将那件东西从污垢中抠了出来!
那东西入手冰冷。
红绡用自己肮脏的袖口,胡乱地擦去上面厚厚的污泥和苔藓。
当那东西的真容终于显露在她眼前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掖庭最肮脏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惊骇而瞪大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瞬间越过冰冷的甬道,死死钉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跪在雪水泥泞中沉默地刷洗着恭桶的清瘦身影上!
小说简介
《凤隐辞》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得鹿梦鱼WWH”的原创精品作,沈辞沈辞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掖庭的夜,是被冻透了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朔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狭长宫巷,撞在两旁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上,发出呜呜的悲鸣。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息。沈辞蹲在风口最盛的甬道尽头。单薄的旧棉衣裹着清瘦的身板,早己被寒风打透,抵不住半点寒气。她裸露在外的十根手指,冻得通红肿胀,薄薄的皮肤下透着青紫的血管,指尖是经年累月浸泡冷水、搓洗衣物留下的粗糙薄茧,此刻正机械地刷洗着面前堆积如小山的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