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秘境的雾到了夜里会变成暗紫色,像被打翻的墨汁,连月光都穿不透。
沈砚之提着盏灵火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叶上,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刮得摇摇欲坠,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
图谱上最后一种灵草叫“幽冥苔”,只长在阴湿的崖壁缝隙里,而记载中最可能生长的地方,是秘境西北角的断魂崖。
那里终年刮着罡风,据说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再找不到,就真赶不上**集合了。”
沈砚之喃喃自语,喉咙干得发疼。
他己经在雾里转了两个时辰,别说幽冥苔,连只低阶妖兽都没碰到,西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突然,灯笼里的灵火“噗”地灭了。
沈砚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剑——那是苏绾硬塞给他的,说是能劈柴也能防身。
黑暗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甜腻得发腻,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腐烂后的味道。
“谁?”
他压低声音,后背贴住身后的古树,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得他生疼,却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没有回应。
但那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时带着针一样的刺痛。
沈砚之的头开始发晕,眼前浮现出幻象——青雾峰的藏经阁着了火,师父站在火场前冷笑,楚惊寒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而殷烬的红发在火里飘得像面旗……“啧,这点定力,还敢来断魂崖?”
熟悉的戏谑声突然炸响,像块冰砸进滚水里。
沈砚之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一步步往崖边走,再往前半步就要坠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沈砚之回头,撞进双亮得惊人的金瞳里。
殷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红衣在暗夜里像团跳动的火焰,手里还把玩着一朵黑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
“蚀心花的香气,能勾起心底的恐惧。”
殷烬把花丢在地上,用脚碾碎,“你这小身板,再闻片刻,就该自己跳下去了。”
沈砚之这才发现,周围的草丛里藏着不少黑色的小花,正是殷烬手里那种。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冷汗把头发都浸湿了:“多谢前辈。”
“又谢我?”
殷烬挑眉,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夜露,“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砚之沉默了。
他确实怕,但不知为何,看到殷烬这张脸,竟没有早上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有种荒诞的安心。
他指了指崖壁:“我来寻幽冥苔,前辈可见过?”
殷烬往崖边瞥了眼,金瞳在黑暗中闪了闪:“见过,在最下面的石缝里。
不过那里住着只‘玄冰蚺’,三阶巅峰,比早上那只豹子凶十倍。”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三阶巅峰,相当于金丹初期修士,他这点炼气七层的修为,去了就是送菜。
“想要?”
殷烬看出了他的失落,忽然笑了,“求我,我帮你取。”
沈砚之的脸瞬间涨红。
修仙者向魔修求助,传出去能被宗门的唾沫淹死。
他攥紧拳头:“不用,我自己……自己去喂蛇?”
殷烬嗤笑一声,转身走向崖边,红衣在罡风里猎猎作响,“沈砚之,你这点骨气,在这秘境里活不过今晚。”
他竟真的纵身跃下了断魂崖!
沈砚之惊得扑到崖边,只见暗紫色的雾气里,一道红影如箭矢般坠下,快得只剩道残影。
紧接着,崖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腥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掀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红影又从雾里窜了上来,稳稳落在他面前。
殷烬的红衣上沾了些墨绿色的液体,像是蛇血,手里却捏着株暗绿色的苔藓,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正是幽冥苔。
“给。”
他把幽冥苔丢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递块石头。
沈砚之慌忙接住,指尖触到苔藓冰凉的叶片,心脏却跳得飞快:“你……你怎么做到的?”
三阶巅峰的玄冰蚺,竟被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了?
“很简单。”
殷烬擦了擦剑上的血,暗红的剑身映着他的金瞳,“打不过就骗,骗不过就毒,毒不过就跑。
魔修的规矩,向来简单。”
沈砚之语塞。
宗门典籍里总说魔修“残暴嗜杀”,可眼前的殷烬,虽邪气外露,却两次救了他。
“为什么帮我?”
他忍不住问。
殷烬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带着灼人的温度:“因为你有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间的低语,“一个连炼气都没学好的小修士,敢闯断魂崖,敢首面魔修,眼底还有光……比那些只会喊‘替天行道’的伪君子有趣多了。”
沈砚之的脸更烫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撞在身后的树上。
殷烬顺势逼近,一手撑在树干上,将他圈在怀里,金瞳里的笑意渐渐沉下去,多了些沈砚之看不懂的东西。
“沈砚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磁性,“青云宗待你如何?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真的比我这魔修可靠?”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师父三年来的不闻不问,想起同门弟子的冷嘲热讽,想起楚惊寒那看蝼蚁般的眼神……是啊,正道于他,何曾有过温暖?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修仙者,这是我的道。”
殷烬笑了,笑得有些自嘲:“道?
等你被这‘道’逼得走投无路时,记得来魔渊找我。”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红衣在风里舒展,“拿着你的苔藓赶紧走,再晚,楚惊寒该以为你被我吃了。”
提到楚惊寒,沈砚之才想起集合的事,连忙把幽冥苔塞进药篓:“多谢前辈。”
“别叫我前辈。”
殷烬转身往雾里走,红影渐渐融进夜色,“叫我殷烬。”
沈砚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幽冥苔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药篓里的灵草,又摸了**口——那里藏着块刚才从崖边捡到的残片,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纹路,非金非玉,触手生温。
***等沈砚之赶到中心**时,弟子们己经在陆续离开。
楚惊寒站在光幕旁,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到他,紫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你迟到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弟子遇到些麻烦,耽搁了。”
沈砚之低头道,不敢提殷烬的事。
楚惊寒的目光扫过他的药篓,在看到幽冥苔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断魂崖的东西,你也敢碰?”
沈砚之心中一惊,刚想解释,楚惊寒却转身走进了光幕:“回去后,把灵草图谱交上来,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没有问缘由,没有听解释,仿佛他的遭遇根本不值一提。
沈砚之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跟着人群走进光幕,回到青雾峰时,天己经蒙蒙亮了。
思过崖在主峰背面,是块光秃秃的岩石,风比断魂崖还大。
他盘腿坐在崖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殷烬的金瞳,楚惊寒的冷漠,残片上的纹路,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
三日后,沈砚之从思过崖下来,刚回藏经阁,就看到苏绾在门口等他,脸色焦急。
“沈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苏绾拉着他往里走,“宗主召集所有弟子,说是落星秘境里丢了件重要的东西,怀疑是被魔修偷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
“丢了什么?”
“好像是块上古残片,据说藏着打开‘**之门’的线索。”
苏绾压低声音,“楚师兄说,他在秘境里追那红发魔修时,看到对方手里拿着块类似的残片……”沈砚之下意识摸向胸口的残片。
那块从崖边捡来的东西,难道就是宗门要找的上古残片?
而殷烬,根本不是偷了残片,反倒是他……“所有弟子都要接受检查,尤其是从秘境回来的。”
苏绾的声音带着担忧,“沈师兄,你……”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残片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苏绾手里:“帮我保管好,别告诉任何人。”
他不能让宗门知道自己私藏残片,更不能让他们查到殷烬头上——那个两次救了他的魔修,不该被这样污蔑。
苏绾惊讶地看着他,但还是握紧了残片:“我知道了。”
沈砚之整理了下衣襟,转身往广场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他不知道,这块残片,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让他一步步走出藏经阁的阴影,走向那条与殷烬交织的、布满荆棘的强者之路。
而此刻的他,只想着如何蒙混过关,却没发现,广场尽头的高台上,楚惊寒的紫眸正死死地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件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