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的雾气,是活的。
它不分昼夜地游荡在街巷楼宇之间,时而浓稠如牛乳,将世界囫囵吞下;时而轻薄如纱,只给万物蒙上一层忧郁的灰调滤镜。
林潭生早己习惯了行走在这片巨大的、流动的灰色幕布里。
他的脚步声被潮湿的地面吸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寂然无声。
又一个寻常的下班日,他提着便利店冰冷的速食便当,汇入同样沉默、面目模糊的人流,走向那个唯一能称之为“归处”的出租屋。
街角的便利店是必经之路。
二十西小时不灭的惨白灯光,穿透厚重的玻璃门和氤氲的雾气,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块僵硬的亮斑。
林潭生推开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玻璃门,熟悉的、混合着关东煮汤底、冷藏柜冷气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也是灰的。
他熟稔地绕过货架,走向冷藏区,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包装盒——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鲜亮的红黄蓝绿,在他这里,不过是深灰、中灰、浅灰、灰白……的排列组合。
就在他伸手去拿一份标注着“咖喱猪排”的灰色方盒时——“哎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玻璃弹珠,瞬间打破了便利店固有的、粘稠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风。
不,是一个人。
一个抱着一大团极其鲜艳的——尽管在林潭生视野的主色调里,那团东西也呈现出一种他无法立刻归类的、异常明亮且跳脱于六度灰体系之外的深暖色调——毛线球的女孩,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旁边的零食货架后冲了出来。
她似乎跑得太急,或者被脚下不平整的地板绊了一下,整个人以一种夸张的、几乎要飞起来的姿态,首首地撞向林潭生旁边的购物推车。
“哐当!”
推车被撞得猛地一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她怀里那团“异常明亮”的毛线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欢脱地挣脱了束缚,“噗噜噜噜——” 地滚落下来,带着一种与这灰色世界格格不入的活泼劲头,不偏不倚,正正滚到了林潭生沾着泥点的旧皮鞋边。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女孩手忙脚乱地扶稳了推车,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才顺着毛线球滚动的轨迹,落到了林潭生身上,以及他脚边那团色彩“异常”的毛线。
林潭生下意识地垂眸。
就在这一刻。
就在他的目光接触到那团毛线球的瞬间——嗡!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琴弦,在他大脑深处被狠狠拨动。
一股微弱却尖锐的电流感,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视神经!
那团毛线……它……它……不是灰!
它呈现出一种……一种……林潭生无法用他贫瘠的、被六度灰统治了太久的视觉词汇库来形容它。
它像凝固的火焰?
像深秋最饱满的枫叶?
像……像他童年记忆里早己模糊不清的某种水果的果肉?
不,都不够贴切。
它是一种纯粹、饱和、充满生命力的暖红!
一种他认知体系里绝不存在的第七种色彩!
它如此突兀,如此嚣张地闯入他灰白的视野,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都微微刺痛。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本能地追寻向这“异常色彩”的源头——那个撞到推车的女孩。
女孩正蹲下身来捡毛线球,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滑落到肩侧。
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带着歉意和一种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望向他,准备开口说话的那一刹那——轰!
林潭生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猛地一晃!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灰色幕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短暂地、猛烈地掀开了一角!
他清晰地看到——不,是感知到!
在她飞扬的发梢末端,在她笑意盈盈、清澈得惊人的眼眸深处,在她周身那潮湿的、灰蒙蒙的空气里……极其短暂地、如同幻觉般,炸开了一小片无法形容的、流动的、变幻的七彩光晕!
那光晕的核心,似乎正是他刚才在那团毛线球上看到的、灼热的暖红,但它周围又晕染开层次分明的橙、黄、绿、青、蓝、紫……它们交织、旋转、跳跃,如同阳光下碎裂的彩虹糖纸,又像无数只微型彩蝶在她身边翩然起舞!
这光芒如此纯粹,如此鲜活,如此……“第七色”!
它完全超越了“六度灰”的范畴,是光谱之外的奇迹!
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
“对——对不起啊!
吓到你了吧?
我的‘毛豆’太调皮了!”
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懊恼和十足的活力,像风铃撞碎了寂静。
随着她的声音,那片梦幻般的光晕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瞬间消散无踪。
世界猛地一沉。
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灰雾重新合拢,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色彩彻底吞噬。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灰色商品,女孩浅灰的卫衣,她手中那团此刻又变回一种相对较深、但仍属于六度灰范畴的毛线球……一切,都精准地回归了林潭生所熟悉的、冰冷的灰度坐标。
林潭生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
眼花了?
还是……长期压抑下大脑产生的荒诞错觉?
剧烈的视觉冲击带来的晕眩感尚未完全退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急促地撞击着。
“没……没事。”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那里面再出现什么颠覆他认知的东西。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弯下腰,动作僵硬地捡起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一小簇从大毛线球上散落的、同样失去了奇异光彩的灰色毛线头,递了过去。
“谢啦!”
女孩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那触感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这冰冷灰色世界格格不入的活力。
她将那小簇毛线胡乱塞回大线团里,又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下次我一定看好‘毛豆’,不让它乱跑啦!”
说完,她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抱着她那团重新“灰化”的毛线球,脚步轻快地跑出了便利店,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浓稠的雾霭中,消失不见。
玻璃门在她身后吱呀着合拢,便利店重归死寂。
林潭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冰冷的咖喱猪排便当。
脚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团“异常”毛线球滚过时留下的微弱暖意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她指尖擦过的手,又缓缓抬起,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便利店的冷气吹在脖子上,激起一阵寒栗。
刚才……那是什么颜色?
第七种……颜色?
他茫然地望向女孩消失的方向,门外只有无边无际、翻涌流动的灰雾。
小说简介
林潭生陈屿是《画世界的猫》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什么烧鸡”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世界是什么颜色的呢?有人说,是深邃无边的黑,吞噬一切光。有人说,是纯净无瑕的白,映照所有影。孩童的眼中,它必定是流转不息、泼洒恣意的五彩斑斓。然而,对于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成年人来说,那些浓烈的、鲜活的色彩,早己被名为“现实”的砂纸一层层打磨殆尽,最终只剩下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六度灰。林潭生,便是这片灰白国度里,一个沉默的住民。他的世界,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褪色了。早到记忆模糊的时候,那个本该充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