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丙院演武场的青石地被晒得发烫,杀猪匠刚练完一套刀法,把木刀往地上一戳,用粗粝的手掌抹了把额头的汗,径首走到**的记录台边。
“小王啊,”他往石凳上一坐,腰间围裙还沾着今早杀猪的血渍,“你在这丙院待了快三个月了吧?”
王成笔尖一顿,抬头见他盯着布告栏上新贴的考讯,点头道:“还差三天满三月。”
“那正好赶上小考。”
杀猪匠咧嘴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考绩过得去的话,有两条路走——要么去军营历练,那边有专门的军武院,练的都是实打实的杀伐本事;要么去督造厂,你知道不?
那地方专造‘破云炮’,铁管子粗得能塞下三个你,轰天上的魔兽跟打鸟似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身边凑了凑:“听说魔族不止在地上蹦跶,北边的黑风谷最近总闹魔兽攻城,督造厂的炮声夜夜不停。
不管去军营还是厂子,都不是啥轻松地方,你可得想好了。”
**望着演武场上仍在挥汗的身影,卖鱼汉子正教孩童们借腰力出拳,卖菜老妪蹲在树荫下慢悠悠地拧转手腕——这些市井里的功夫,此刻忽然和“破云炮军武院”连在了一起。
他摩挲着断矛上的旧痕,忽然笑了:“多谢大爷提醒,我心里有数。”
杀猪匠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拍案板上的猪肉:“你这娃子沉得住气,比我家那小子强。
不管选哪条道,记住别丢了在这丙院练的稳劲、巧劲,走到哪都吃不了亏。”
说罢扛起木刀往场边走去,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腰间围裙随风摆动,倒比甲胄更透着股踏实的悍劲。
**低头看向竹简,上面刚记下卖鱼汉子新悟的半式掌法,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日子像块被捶打的铁,看似平淡,却在不知不觉间淬出了新的筋骨。
小考的消息像粒石子,在他心里没掀起大浪,只让那股琢磨招式的劲更沉了些——不管是军营的刀,还是督造厂的炮,终究得靠手上的劲、心里的准头,不是吗?
演武场的木刀碰撞声渐歇,杀猪匠把磨得发亮的木刀往腰间一别,蹲在**身边看他整理竹简,粗哑的嗓子带着点烟袋锅子的焦味。
王成抬眼,见他眼角皱纹里还沾着汗泥,点头道:“嗯,三天后就是小考。”
“可不是嘛。”
杀猪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神忽然沉下来,“你别以为进了砺锋城就安稳了。
北边的魔族虽退了,可南边的雨林里,妖兽正往边境凑;西边的黑风谷更邪乎,成群的飞天魔兽夜夜撞城墙——咱们龙国,如今是西面都透着危机。”
他指了指布告栏上“小考章程”西个大字,声音压低了些:“这考绩不光是升学部用的。
按规矩,有实力的年轻人,考完都得进军队历练,军武院就在军营里,白天练阵战,晚上学兵法,一个都跑不了。”
王成握着竹简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你要是考得特别拔尖,”杀猪匠又道,“能去学院当个兼职老师,教低年级娃娃些基础招式。
但记住了,这‘兼职’俩字不是摆设——白天在学院上课,夜里照样得回军营值岗,军队的差事半点不能含糊。”
他忽然想起什么,往演武场东侧瞥了眼:“也就像应昌那样的天纵奇才,或是国主亲自下诏特批的,才能留在学院当全职老师,不用去军营遭那份罪。
可那样的人,开国到现在能有几个?”
杀猪匠拍了拍**的胳膊,掌心老茧硌得人发疼:“你这娃子扎实,不像那些毛躁后生。
小考好好考,进了军队别怵——你在丙院练的这些稳劲、巧劲,到了真刀**的战场上,比啥花架子都管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杀猪匠腰间围裙被风掀起角,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皮护腰。
**望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觉得那上面不仅记着招式,更像在刻一条路——一条从市井烟火里起头,在小考中以丙院头名进入军武院,三个月后正式编入龙国西境驻军。
营地扎在黑风谷边缘的断崖下,夜里常能听见飞天魔兽撞在防御阵膜上的闷响,像远处滚过的雷。
他第一次值夜就撞见了奇事——巡逻队里有个穿银甲的士兵,转身时耳朵尖露出两撮雪白的绒毛,竟是兔魔族。
对方见他盯着自己的耳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巧的门牙:“别瞅了,我祖上是西边魔域的,十年前被俘虏时才半大,现在早是龙国的兵了。”
往后的日子,**渐渐习惯了营里的“异类”:伙房里揉面的羊妖大叔,羊角被锯得只剩半截,蒸出的魔麦馒头比谁都香;箭塔上值守的狐族斥候,尾巴总在夜里悄悄探出甲胄,却能在三里外听出魔兽振翅的动静。
他们大多是早年被俘虏的魔族或妖族,龙国没有杀俘,反倒在营区后设了“归化院”,按各族习性炼制丹药——兔魔族缺月华为食,就用清露草和冰晶髓炼“凝月丹”;羊妖依赖大地灵气,便以地心乳调“厚土丸”,填补他们对魔力或妖气的需求。
“以前也恨过,”某次轮岗时,兔魔族士兵啃着凝月丹跟他闲聊,“后来在归化院学了识字,看了军书,才知道外头的魔族早不是我老家那样的——那些生吃活人的家伙,毁了我们的草场,我们凭啥帮他们?”
**这才明白,这些“异类”不是被迫留下,而是真把这里当成了家。
入冬时,黑风谷的魔兽突然大规模攻城,领头的是头翼展百丈的骨翼魔鹫,利爪撕开了三道阵膜。
督造厂的破云炮刚要填弹,箭塔上的狐族斥候突然嘶声预警:“左翼有缝隙!
是影魔!”
影魔无形无质,专噬生者魂魄,破云炮根本打不着。
**正握着断矛护在炮位旁,忽然被兔魔族士兵拽了把:“用你的矛!
灌注月华之力!”
他递来一枚凝月丹,“我们族的丹能引月光显形,快!”
**当机立断,嚼碎丹药,将残余真气与丹药里的月华之力一并灌入断矛。
矛尖骤然亮起银辉,他猛地掷出——断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果然在左翼虚空处撞出一团黑雾,影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是现在!”
羊妖大叔扛着炮管调整角度,吼声震得地面发颤,“给老子轰!”
破云炮的轰鸣震碎了云层,骨翼魔鹫哀鸣着坠向山谷。
硝烟里,**接住飞回的断矛,见兔魔族士兵正帮狐族斥候包扎被影魔爪风划伤的胳膊,羊妖大叔则咧着嘴笑,羊角上还沾着炮药的火星。
战后**,**的名字被写进军报。
他望着归化院里正在炼丹的异族老者,忽然想起丙院的杀猪匠——原来真正的防线从不是城墙或阵法,而是这些愿意放下仇恨、共守一方土地的人。
夜里,营房的灯亮到很晚,**在灯下整理白日的战报,笔尖划过竹简时,忽然停顿片刻。
窗外,破云炮的余烟还未散尽,月光落在营区的旗帜上,龙纹在银辉里静静舒展。
黑风谷的硝烟刚散,**正蹲在演武场边擦拭断矛,银甲上的血污还没干透,就见一匹白马来得飞快,马上的女将军勒住缰绳,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是西境驻军的风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