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红了整个王宫。
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
刀剑碰撞,石头砸落,一片混乱。
六岁的姜璃缩在凤榻下最黑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母后塞她进来时的冰凉手指让她心慌。
外面一声刺耳的尖叫后,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带着铁锈味。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哭出声。
沉重的脚步声近了,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一道黑影堵住了床底缝隙,带血的长矛尖闪着寒光,就要刺进来!
“轰!”
一声巨响,头顶的房梁猛地塌下,砸中了那个黑影!
一根泛着淡淡琉璃青光的粗壮树枝,瞬间缠住姜璃的腰,把她从黑暗里猛地拖了出去!
姜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火光人影乱晃,最后摔进一个又硬又冷的怀抱里。
抱住她的不是人,是一株老树精——青璃姥姥。
巨大的老树浑身是伤,树皮焦黑翻卷,淌着发光的绿血,光芒忽明忽暗,像快烧尽的油灯。
它顶着飞来的箭矢和法术的光芒,抱着姜璃拼命往天上冲。
下方是烧成一片火海的王城,头顶是无边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血红的月亮。
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后面追兵的法宝闪着凶光,紧追不舍。
“哼!”
一声冷哼,一道无形的重击狠狠砸在老树上!
树干剧烈摇晃,更多滚烫的绿血喷出来,溅了姜璃一脸,又苦又腥。
“姥姥!”
姜璃忍不住哭喊出声。
“别…怕…快了…”老树的声音像要断了线的风筝。
老树的光芒越来越弱,飞得摇摇晃晃。
突然,西周景象一变。
刚才还在亡命奔逃,一下子撞进了一片死寂的冰谷。
风声呜咽,光秃秃的黑石山峰像巨大的剑插在地上,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一块卧牛石旁,静静站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身姿挺拔,站在那儿像一座冰雕,没有丝毫烟火气,周身只有化不开的疏离和冷。
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玉色长剑,剑身光洁清冷。
青璃姥姥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潭边石地上。
那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巨大的树干发出可怕的崩裂声,迅速腐朽、干枯,变成灰粉被寒风吹散。
只剩下中间一团人头大小、布满裂痕、绿光几乎完全消失的心脏虚影,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死亡气息。
一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到白衣人耳中:“清渊道兄…我…我不行了…此乃天元王室…最后一点血脉…名唤姜璃…”那意念里带着无尽的恳求和不甘,“看在…当年故交…护…护她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力量。
它用残存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个冰冷僵硬的小人儿,轻轻推向白衣人。
姜璃脚步不稳,赤脚站在冰冷湿滑的石头上,小脚冻得发青。
破烂的衣袍上满是污泥血迹。
小脸惨白,沾着干涸的血泪和绿色的树汁。
那双天生赤红的眼睛,此刻像两块冰,空空的,没有神采。
巨大的泪珠不断无声滚落,砸在地上结成小冰珠。
她像个破碎的娃娃,只有无法控制的身体还在微微抖着。
白衣人——清渊仙尊,目光终于落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她破衣下露出的赤金龙纹玉佩。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那双死寂的赤瞳深处。
那赤瞳的冰层下,并非完全黑暗。
在最深处,清晰地倒映着远处那片未曾熄灭的**火光,火光里,好像有几点极其微弱的金红火星在闪,不肯彻底熄灭。
清渊似乎瞥了一眼那即将散尽的树心绿光。
他抬起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团凝聚了老树精最后所有生命和祈求的绿色光芒,轻轻飘起,飞到寒冷的墨色潭面上空。
在冰冷星光下,它竟然在最后一刻,散出一圈无比温暖柔和的光,像冬日最后的阳光,轻轻抚向那个冻僵了的小女孩。
当那点暖意触碰到姜璃额头的瞬间,姜璃空洞死寂的眼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迟来的巨大悲伤猛地冲破了冰层,堵住了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张着嘴,泪水汹涌。
就在她感觉到那抹温柔的刹那——噗。
绿色光团无声地碎裂了。
化作成千上万的细小光点,像一群碧色的萤火虫,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融入冰冷的山风里,被漆黑的寒潭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草木清气,很快也被寒气冻散了。
清渊放下手。
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满身狼藉、无声哭泣的孩子。
寒潭的冷气似乎更重了。
他冰冷的声音,穿破了凝固的寒气,一字一句落在姜璃心上:“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姜璃。”
他的目光扫过那枚象征灭国的玉佩,最终深深刺入那双盈满血泪却依然潜藏不屈火光的赤瞳。
“你名,云曦。”
“如流云过眼,前尘化灰烬。”
“亦是曦光一缕,暂寄于山。”
刺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灰屑,打在云曦单薄的肩头,吹乱她的额发,露出眉心那点天生如血泪般的赤红印记,在寒夜里倔强地闪烁着。
新名己定,旧国尽丧。
寒潭映照着冰冷的星月,也映照着一大一小两道孤绝的身影。
**的余烬尚未冷却,一滴滚烫的泪,终是挣脱了冰封,重重砸落在寒潭边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浅痕。
而那赤瞳深处潜藏的微小火种,己无声落入这绝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