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天际最后一缕残阳被浓云吞没，青石板路上蒸腾着白日积攒的暑气。
陆昭夜裹紧粗布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瘪瘪的荷包——里头只剩三枚铜钱，连半斤糙米都买不起。
“再赊账，那黑心掌柜怕是要把我扔进灶膛当柴烧。”
她嘀咕着，抬头瞥见巷口飘起一盏惨白的灯笼，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鬼市”二字，墨迹如血渍般晕开。
阴风倏地卷过，灯笼“啪”地炸开一团幽**火。
长街两侧凭空浮现无数摊位：卖人牙的老妪蹲在破草席上，枯手摆弄着几颗发黄的牙齿；戴青铜面具的货郎摇晃拨浪鼓，竹筐里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陆昭夜右眼突突跳动，瞳仁深处浮起一层血雾——这是“死相”将至的预兆。
她转身欲逃，却撞进一人怀中。
冷冽的沉香气扑面而来，抬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人广袖黑袍，腰间悬着枚生锈的青铜铃铛，此刻正无声震颤。
“活人入鬼市，嫌命长？”
他声音凉得像浸了井水。
陆昭夜倒退两步，后腰抵上冰凉的青砖墙。
鬼火映照下，她终于看清男人的脸——眉骨如刃，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左颊一道陈年疤痕蜿蜒至颈侧，像被烈火灼烧过的瓷器。
“我、我只是路过……”她嗓音发颤，余光瞥见卖人牙的老妪正咧嘴冲她笑，满口黑齿间黏连着肉丝。
“路过？”
男人嗤笑，突然掐住她手腕。
他指尖温度低得不似活人，陆昭夜腕间顿时浮起五道青紫指痕。
青铜铃铛骤然狂响，声浪如潮水般荡开，鬼市摊位在音波中扭曲溃散。
老妪尖叫着化作白骨，货郎的面具“咔嚓”裂开，露出底下蠕动的蛆虫群。
陆昭夜右眼剧痛，视野里炸开无数碎片：——烈火中的宫殿，穿嫁衣的女子将**刺入心口；——黑袍男人跪在血泊里，怀中抱着焦黑的婴孩；——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正在竹简上勾画她的名字……“你能看见‘走马灯’？”
男人猛地松开她，铃铛声戛然而止。
残破的鬼市如退潮般消散，巷子恢复寂静，只剩满地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陆昭夜瘫坐在地，冷汗浸透里衣。
右眼的血雾尚未褪去，她清晰看见男人胸口缠着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另一端消失在虚空深处——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因果线。
“你究竟……”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重物坠地。
西街方向腾起浓烟，焦臭味随风飘来。
男人脸色骤变，拽起她就跑。
转过三条街巷，灯笼铺的惨状赫然入目：掌柜的**倒挂在房梁上，整张人皮被完整剥下，空荡荡地垂落如旗。
血泊里，一盏描金灯笼幽幽亮着，灯罩上浮现出美人梳妆的剪影。
陆昭夜右眼再度灼烧起来，这次她看清了——灯笼里的“美人”正用掌柜的皮，一针一线缝制新衣裳。
“别看！”
男人捂住她眼睛，但己经迟了。
灯笼突然爆出刺目红光，灯罩上的剪影伸出十指纤长的血手，朝他们抓来……千钧一发之际，青铜铃铛自行飞起，悬在陆昭夜头顶“叮当”剧震。
血手如遭雷击，缩回灯笼内发出凄厉哀嚎。
“不可能……”男人盯着自动缠上陆昭夜手腕的铃绳，面色惨白，“渡魂铃只认历代摆渡人，你一个阳寿未尽的——”话音戛然而止。
陆昭夜腕间突然浮现出赤色纹路，与铃绳上的古老咒文严丝合缝。
灯笼铺的残垣断壁在此时轰然坍塌，烟尘中传来“咯咯”轻笑：“找到你了……第三百零七任渡魂人。”
血灯笼腾空而起，消失在夜雾深处。
而陆昭夜没看见的是，她影子里，正缓缓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