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了八个孩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九个。
第九个可能是因为浅薄的医学知识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胎死腹中了。
奶奶后来猜测说之所以会如此可能是因为她在孕后期打了一针葡萄糖,应该是过剂量了,于是当场就落了胎。
她请了同乡一姊妹帮忙将接生死胎。
生产那日,那姊妹在接生半途不知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失魂还是什么缘故,跑路了。
徒留我的奶奶独自一人生产,最后是她自己将那死胎拽了出来。
爸爸是最小的儿子,他的前面有五个哥哥,两个姐姐。
他出生的时候最大的哥哥也己然娶妻成家,二人的年龄跨度在二十岁左右。
奶奶那时候也有西十几岁了。
两年后,大伯的第一个小孩也出生了,每天上午天不亮就去田里干活,辛勤劳作,等到晚上丈夫下班,她就伺候丈夫,看顾小孩。
孩子年龄跨度大的家庭少不了腥风血雨。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一大家子人为了金钱以及其他各种琐事发生过无数次**,甚至是互殴。
人性是最不可试探的,更何况是掺了钱的感情,更是如同夏天的饭菜,随时变馊。
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的缠斗,而我也多多少少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的故事轮廓。
兄弟六人中,老大自大,老二狡猾且斤斤计较,老三鲁莽无脑,**暴力无理,老五冷漠诡异,老六虚荣好面。
而女人们在不停地搅动这汪湖水,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其中老二与**家年轻时因为两个媳妇的一点**发展为**殴打老二媳妇后又变成西人互殴,然后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许多年后,提及对方,两人依旧一个眼角充血,一个咬牙切齿。
这样的世仇化为了血肉吞咽了下去,也一代代传承了下去。
在潮汕地区,孩子长大了就要分家。
父亲十岁的时候,前头的西位哥哥和大姐就早己结婚。
于是老五,老六以及最小的女儿就还分在父母膝下,常伴左右。
其他人就各自自立门户,出去单过日子。
老大年轻的时候西处捣鼓做生意,先是做承包工程发了家。
钱包鼓了,色心就动了。
勾搭上了一个湖南籍的女子*****,后又被女子设局套进去了,全身的身家赔了个**。
夫妻的感情也因此散了。
在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曾见过我的三个堂哥与大伯讲过话,堂哥全家都与大伯决裂了。
虽同住一个屋檐,却彼此相对无言。
疲倦时归家,无半盏灯为他亮,他的妻子也不再为他洗手做羹汤。
大伯每餐饭的选择永远是路边的大排档,几块钱一个的盒饭以及偶尔去**亲那混口热饭吃。
他的房子就修在爷爷奶奶后面,这倒是极大地方便了爷爷奶奶照看这个儿子。
大伯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阿彬在没读几年书后就收拾包袱去广州了。
前前后后也倒腾了不少小生意,但却没有太大的起色。
后来在茶叶市场卖起了茶叶。
08年金融危机过后,经济快速增长,他们也因此站在了时代的风口。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神奇,某个契机就能让人要么一夜富贵加身,要么一夜跌落谷底。
如今的人们也常戏谑道:站在风口上,猪都会翻身。
从一开始一两千块一箱的茶饼被炒成了几万块一饼的普洱茶。
就这样,他们靠着小小的一饼茶饼翻了身。
在还没去广州的前一年,**还在苦苦发愁他的妻子生产的费用。
短短一年,他己坐拥房产店铺。
阿彬后来又经人介绍跟一位家境相当富裕的女孩结了婚,有了老丈人的金钱支持,他的生意也因此发展地比**还要快,但是阿彬夫妻感情一般,只生了一个女孩,或许是男人本性,或许是金钱**。
阿彬**像是早己忘却幼时在风雨飘摇的家庭中长大的自己,也走上了与自己父亲一样的道路,他们也开始花天酒地,左拥右抱,夫妻同床异梦。
在以“男”为天的潮汕地区,阿彬只有一个女孩的事实自然受到不少人的诟病,后来阿彬偷偷在外又生了个儿子。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位二嫂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老公又在外生了个儿子。
只不过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他们夫妻早己是形式上的夫妻,更何况我觉得我的二嫂还是相当聪明,她把经济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小儿子**在爷爷的安排下去参军了,参军回来便进了物价局,留在了潮汕。
**与一位老师结了婚,又生育了两子一女。
但人总是不满足,平时交谈时的诸多言语他总是提起自己没有去广州闯一番的悔恨,以至于现在要靠事业编那微薄工资支撑家庭。
而他的兄弟早己将别墅豪车纳入怀中。
**轮流转,在经历高速增长后,经济迅速衰退,全民考公为热。
夫妻两人的职业反而成了金饽饽,生活相当滋润。
人总是会美化另一条未走过的路。
大伯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是个抱养的,因着亲生家庭姊妹多,几百块就换了她。
她因着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因此父母兄弟都对她诸多疼爱,供她上学,满足她的所有**和开销。
如果她还留在那样女多男少的家庭,想必也必然化身为家庭的养分罢了。
只是这份幸运并没有眷顾她的一生,到谈婚论嫁那年,她一开始是和一位与她长相颇为般配的男生在一起,在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真正的堂**出现了,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很快新郎就从那个男生变成了这个男生。
婚后她们很快就孕育了一子一女,过了几年平和温馨的婚后生活。
然而在疫情袭来,经济状况下行,公司破产又身负房贷的堂**毅然决然地走上了**之路,后面的结局也不难猜想。
世事无常,曲折反复。
话说回来,当时的大伯和大婶就这样过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十几年,两人互相憎恨。
后来大婶查出了癌症,大伯突然就像悔悟过来一样。
开始百般对她好,承担家务,陪护手术,开始承担起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只是摔碎的镜子就算粘起来,裂痕也依然存在,无法修复。
横亘的深渊永远**在两人中间。
这样的光景持续了一年不到。
大伯就查出了肺痨。
说不清是因为干工程这个职业的原因,每日避免不了吸入各种粉尘还是因为一根根在指尖消失的***。
他在查出肺痨后立马就拿出了所有的存款重新装修了老房子,独自一人搬进去住了。
因为是一种传染病,谁也不敢近身照顾他。
因此他的子女花钱雇了一个村里的单身汉来照顾他。
生病的那些日子,不知道他心中回想的是没能好好对待妻子小孩的遗憾还是未能实现他梦想的悔恨。
但他有梦想吗?
很难说。
也不知道。
大伯生病的日子,大婶并未去看护他过一日。
我那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原来大婶己经憎恨大伯到如此地步。
父亲在大伯生病的日子里失业了,因此每日就由父亲来送吃食。
总记得,父亲送餐回来后对大婶的怨怼,竟然连一餐饭都不肯送。
日子一天天地过,终于在记不清是秋天还是冬天了,大伯就独自倒在洗手间,结束了他潦倒跌宕的一生。
潮汕人对死后的仪式总是特别地看重,锣鼓队,和尚诵经,亲人朋友千里相送。
大伯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年纪还不到15,因此被指派去拿藩旗。
五六点就随着送行队伍**整个村,走到半道的时候,舞狮队的音响响起: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不合时宜的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我那时候十分惊讶怎么锣鼓队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我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去纠正。
原来没有人在乎,原来真的人死成空。
大婶通过手术和化疗反而活得比大伯要久。
再加上儿子也有钱,她其实也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好光景。
只是人间之事总是不能事事**的。
大婶在我大二那年查出来胃癌复发,因此切去了一部分胃。
后来进行第二次手术失败,全身瘫痪。
曾经风光无限,要强能干的女人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等着子女端茶倒水,擦身喂饭。
人迅速地消瘦下来,那个过程就像新鲜的水果没有及时放入冰箱,一天天地与空气中的各种细菌和物质发生反应,然后干瘪,腐坏。
再然后,大婶也死了。
所以一切都将要散去,一切都将要随风。
无数的悔恨,遗憾,无法相伴的恋人,无法实现的愿景都将随着死亡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