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露还未散尽,乌山部中央广场己经架起九口青铜鼎。
陆尘蹲在**边缘磨药杵,看着苍木巫祭往鼎中投入第三把血藤根。
暗红色的汁液在沸水中翻腾,腾起的蒸汽里浮着细小的骨屑——那是去年冬猎时雷狼的头骨。
"再偷懒就把你扔进药鼎。
"苍木的青铜杖不偏不倚敲在陆尘脚边,惊得红毛蹿上旗杆。
老巫祭独眼扫过少年磨药的姿势,突然抬脚踹翻药臼:"说了要逆时针碾磨!
星纹草的经络都被你搅碎了!
"陆尘抹了把脸上的药渣,余光瞥见乌朵正在图腾柱旁插凤尾蕨。
姑娘今天换了新编的鹿皮腰链,发间别着朵刚摘的火焰兰。
当她弯腰摆放祭品时,陆尘注意到她后颈有道新鲜的擦伤——准是昨天追捕雷角鹿时摔的。
号角声忽然撕裂晨雾。
三十七个年满十六的少年列队走进广场,他们颈间的骨链在朝阳下泛着冷白的光。
陆尘放下药杵,感觉怀中的月牙骨坠微微发烫。
这是第二次蛮启,若再不能唤醒蛮血,他就永远成不了蛮士。
"祖器请出——"族长乌蒙浑厚的声音震得**簌簌落灰。
八名赤膊壮汉抬着青铜棺从祖庙走出,棺椁表面铸着九头狮鹫吞日的浮雕。
陆尘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见这祖器,棺盖开启时溢出的寒气冻僵了三个孩童的脚趾。
苍木突然揪住陆尘的耳朵:"发什么愣?
去把祭酒摆好。
"少年吃痛地缩脖子,捧着陶罐走向**时,听见老巫祭低声嘀咕:"这次再敢往酒里掺猴儿酿..."红毛不知从哪蹿出来,尾巴卷着根雷狼胫骨要往祭品堆里塞。
乌朵眼疾手快夺下骨头,却见猴子爪子里还攥着把盐——准是今早溜进仓库偷的。
姑娘气得跺脚,红毛却蹿上旗杆做鬼脸,尾巴尖还勾着乌朵新编的腰链。
日晷指针指向巳时,九鼎中的药汤己成墨色。
陆尘跟着其他少年褪去上衣踏入药鼎,滚烫的药液让他想起三年前泡在岩浆池里的滋味。
不同的是这次药汤里掺了乌龙涎,皮肤下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挺住!
"苍木的青铜杖挨个敲打少年们的脊梁,"当年你们阿爹泡药浴时,鼎下还架着火!
"独眼巫祭说这话时,陆尘看见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微微颤抖——二十年前那场血战,正是苍木用断臂为代价抢回了半具祖器。
药鼎中的惨叫此起彼伏。
乌朵攥着凤尾蕨的手关节发白,首到看见陆尘咬破嘴唇也不吭声,才悄悄松开被掐出青痕的掌心。
族长乌蒙站在**最高处,脸上的狼图腾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那是用黑山部巫医的血刺的。
正午时分,青铜棺椁轰然开启。
寒气席卷广场的刹那,陆尘胸前的月牙骨坠突然灼如烙铁。
棺中躺着的半截青铜斧泛起幽光,斧刃缺口处凝结着黑褐色的血斑。
七岁那年他触碰祖器时,这血斑曾幻化成九头狮鹫的虚影。
"以血为引,叩问蛮祖!
"乌蒙割破手掌,鲜血滴入棺椁的瞬间,青铜斧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少年们依次上前触碰祖器,每当有人唤醒蛮血,斧刃就会亮起相应的血色纹路。
第一个上前的是猎户铁山的儿子石虎。
这壮得像小牛犊的少年刚握住斧柄,斧刃就泛起三道血纹。
人群爆发出欢呼,苍木却冷哼一声:"三纹蛮血,也就配杀杀雷狼。
"轮到乌朵时,姑**指尖刚触到青铜斧,整柄祖器突然剧烈震颤。
五道血纹如活蛇般游走斧身,最后在刃口聚成咆哮的狼首。
乌**铜色的脸庞泛起红光,这是近十年来最好的天赋。
陆尘踏上**时,听见身后传来嗤笑。
那是黑岩,石虎的表兄,去年冬猎时因私藏雷狼皮被陆尘告发。
少年深吸口气,将掌心贴在冰凉的斧柄上——青铜斧毫无反应,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没有。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药浴留下的灼痕。
陆尘咬紧牙关,感觉月牙骨坠几乎要烙穿胸骨。
七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祖器同样寂静如死物。
**下的窃窃私语像毒箭刺入耳膜,他看见乌朵担忧的眼神和黑岩得意的冷笑。
"够了。
"苍木的青铜杖重重顿地。
老巫祭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方才祖器开启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陆尘的影子扭曲成了**巨蟒的形状。
日落时分,最后一名少年唤醒了两道血纹。
乌蒙宣布蛮启结束时,陆尘正蹲在**背面数蚂蚁。
红毛不知从哪摸来颗野果,酸涩的汁水顺着少年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痕。
"给你留了块雷狼肝。
"乌朵的声音从图腾柱后传来。
姑娘故意把装着食物的蕉叶踢到陆尘脚边,假装仰头看归巢的雨燕:"反正...反正有些人就适合当药农。
"陆尘扯了扯嘴角。
暮色中的乌山部炊烟袅袅,铁山家的婆娘正在训斥偷喝酒的丈夫,苍木追着红毛要抢回被偷走的骨片。
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除了他怀中发烫的月牙骨坠——蛮启结束后,这坠子表面多了道裂纹,裂纹里渗出丝缕金芒。
夜半惊雷炸响时,陆尘正梦见自己在血海中沉浮。
惊醒后发现红毛蜷在枕边发抖,猴爪里攥着片漆黑的鳞甲——正是那日雨夜捡到的异物。
鳞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幽光,表面浮凸的纹路竟与祖器上的九头狮鹫有七分相似。
**方向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陆尘抄起骨匕摸出帐篷,看见阿公跪在蛮像前,青铜杖断成两截。
老人面前的地面上,用兽血画着诡异的星图,其中三颗血星正缓缓消融。
"尘儿..."阿公突然转头,浑浊的眼中淌着血泪,"去把苍木叫来,要快!
"陆尘转身狂奔时,怀中的月牙骨坠突然发出蜂鸣。
他回头望见蛮像的裂纹中渗出黑雾,隐约凝成九头狮鹫的轮廓。
乌云遮月的刹那,他听见百里外传来悠长的狼嚎——那是黑山部战争号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