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锁

王二愣子的死状实在蹊跷。

据说他脸朝下趴在井台上，浑身僵硬得像块冻肉，后颈上有两个乌黑的牙印，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

可村西头那口老井周围光秃秃的，连只野狗都懒得多待，哪来的野兽？

村民们聚在井边议论纷纷，有人说王二愣子是偷了槐仙爷爷的供品遭了报应，也有人说这是山里的“脏东西”下了山。

人群里，阿木握着那把锈铁斧站在边缘，活像个扛着烧火棍的门神，只是那门神脸上还沾着点槐树叶的绿沫子——刚才他走神时，被风吹落的叶子正好砸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张嘴接了，嚼得一脸茫然。

“傻子来凑什么热闹！”

有人嫌他挡路，推了他一把。

阿木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铁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正好砸中一只溜达过来的芦花鸡。

那鸡吓得“咯咯”惨叫，扑腾着翅膀飞起来，一爪子挠在阿木的鼻尖上，留下三道带泥的爪印。

“哎哟！”

阿木捂着鼻子蹲下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疼的，是被鸡爪子挠得*，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周围的村民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刚才还阴森森的气氛，被这一斧子一鸡爪搅得散了大半。

“你看这傻子，连鸡都欺负他！”

“拿着把破斧子当宝贝，我看他是想劈柴做饭呢！”

阿木不管旁人笑什么，只是盯着那只耀武扬威的芦花鸡。

他忽然想起昨晚钻进脑子里的黑气，那东西凉飕飕、滑溜溜的，像条没骨头的蛇；可这芦花鸡身上的气息……热乎乎、乱糟糟的，还带着股鸡屎味，和黑气完全不一样。

“原来不是这个。”

他摸着鼻子嘟囔。

这时张叔从井台边走过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他看到阿木鼻尖的爪印，又看了看地上的铁斧，嘴角抽了抽：“你拿把破斧子跟鸡打架？”

“它先动手的。”

阿木委屈地指了指那只正昂首挺胸踱步的芦花鸡，活像在告状的孩子。

张叔被他气笑了，伸手把他拉起来：“别在这添乱，跟我回家。”

阿木却不动，指着井台方向，突然冒出一句：“那里有黑气，跟昨晚的一样。”

张叔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黑气，淡淡的，像被太阳晒化的墨。”

阿木比划着，还特意强调，“比鸡屎味难闻。”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张叔肯定当他胡扯。

可从阿木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傻子虽然痴傻，却从不说谎，更别提这种玄乎的话——除非，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张叔正想再问，村里的老族长被人扶着来了。

老族长拄着根龙头拐杖，头发胡子全白了，咳嗽一声都像要散架。

他走到井台边看了看，又颤巍巍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阿木身上。

“阿木，”老族长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说，昨晚你在槐树下……被雷劈了？”

阿木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雷，是黑气，钻到脑子里了，疼。”

他说着，还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是想把那股疼劲拍出来，结果拍得太用力，自己晕乎乎地晃了晃。

人群里又是一阵低笑，老族长却没笑。

他盯着阿木手里的铁斧，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把斧子给我看看。”

阿木把斧子递过去。

老族长的手抖得厉害，握住木柄时，突然“咦”了一声。

他眯着眼打量斧刃，又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锈迹，刮下来的铁锈落在手心里，竟慢慢变成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果然是‘镇灵斧’……”老族长喃喃自语，拐杖都快握不住了，“守村人，真的要醒了……”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有阿木突然觉得，握过斧子的手心有点发烫。

他低头一看，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淡青色的印记，和昨晚眉心闪过的那个很像，只是形状更小，像片小小的槐树叶。

就在这时，那只刚才挠了阿木的芦花鸡突然疯了似的扑腾起来，朝着村外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没跑几步，它突然原地打了个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不动了。

刚才还在笑的村民们，瞬间噤声了。

阿木眨了眨眼，拉了拉张叔的衣角：“张叔，鸡死了。

它是不是也闻到黑气了？”

张叔没回答，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看着那只死鸡，又看看阿木手心的印记，突然觉得，这落霞村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而这个被他们喊了二十年“傻子”的守村人，或许真的不是傻子。

至少，傻子不会被一只鸡挠了鼻子，还能一本正经地说鸡屎味比黑气好闻。

张叔看着阿木鼻尖那三道滑稽的爪印，心里竟生出一丝荒诞的安全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