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渗骨的雨夜,长公主殿下的寝宫内却暖融如春,龙涎香混着一丝清苦的药味,在空气中无声纠缠。
楚昭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盏孤灯。
她摊开左手,腕间那道暗红的疤痕在昏黄光线下愈发狰狞。
指尖轻轻抚过,那灼痛感竟奇异地褪去了,仿佛白日里萧烬指尖的冰凉与血腥,是一剂镇痛的良药。
“灰烬的烬……”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晦暗不明。
那截碎裂的玉镯,他藏匿的小动作,那与她记忆中完全重合的箭疤,还有那莫名让她心悸的、濒死小兽般的隐忍……太多的巧合,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的可能。
若他真的……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梧端着漆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白。
“殿、殿下……质子、质子殿下他……”小宫女吓得语无伦次,手里的姜汤晃得泼洒大半。
楚昭眸光一凛:“死了?”
“没、没有!”
青梧猛摇头,“他、他收了伞和东珠,磕了头就走了……可是、可是周太医刚才来回话,说、说质子殿下那伤,像是旧伤崩裂,但位置凶险,若是再偏一分,就、就……就如何?”
楚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说神仙难救!”
青梧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又吓得缩成一团。
楚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旧伤崩裂?
她方才不过是用了三分力,指甲划破皮肉是真,但绝不至于让一道陈年旧疤崩裂至致命程度。
除非……那伤本就是新添的,只是用了特殊法子,让它看起来如同旧伤。
他在伪装什么?
又在掩饰什么?
“周太医?”
楚昭想起那个总是眯着眼、药箱上挂满铜钱的太医,“他倒是殷勤。”
“是、是太子殿下那边让他去瞧瞧的……”青梧小声补充。
楚昭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她那位好兄长,一边用“凰命”的预言将她架在火上烤,一边又迫不及待地想抓住南诏质子的把柄,好方便他左右逢源么?
“青梧。”
“奴、奴婢在!”
“去小库房,把那盒‘凝血生肌膏’找出来。”
楚昭吩咐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再传话给周太医,就说本宫今日受了惊吓,心口疼得厉害,让他来请平安脉。”
“现、现在?”
青梧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现在。”
小宫女不敢多问,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楚昭踱到窗边,雨水冲刷着琉璃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起萧烬跪在雨中的背影,单薄却挺首。
若他真与自己一样……那他此刻,又在盘算着什么?
他可知,那“凝血生肌膏”里,被她掺了别的东西?
---太医院值房内,周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用绸布擦拭一枚金锭,门外突然传来的通传声吓得他差点把金子吞下去。
手忙脚乱**好金锭,他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迎出去:“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何不适?
这大雨天的,劳烦青梧姑娘跑一趟。”
青梧缩着脖子,磕磕绊绊地传达了楚昭的意思。
“心悸受惊?”
周太医捻着山羊胡,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白日占星宴上的风波他早有耳闻,那位主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太子那边刚让他“留意”南诏质子的伤势,长公主这边就立刻“不适”起来……他掂了掂袖中刚刚来自东宫的赏赐,心里立刻有了权衡。
“姑娘先行一步,老夫这就准备药箱,即刻便去为殿下请脉。”
待青梧走后,周太医迅速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犹豫片刻,还是往脉枕里撒了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
太子殿下要的是长公主“静养”,少生事端,他自然得早做准备。
---楚昭半倚在软榻上,看着周太医毕恭毕敬地跪在脚榻前,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西处乱瞟。
“殿下这是忧思过甚,肝火浮动,以致惊悸不安。”
周太医装模作样地诊了半晌,摇头晃脑道,“容老夫开一副宁神静心的方子,服上三日便好。”
楚昭懒懒地“嗯”了一声,伸出完好的右手:“有劳太医了。
本宫这左手旧伤,近日也总是隐隐作痛,太医既来了,不妨一同看看。”
周太医不敢怠慢,小心托起她的左手腕。
当看到那道狰狞疤痕时,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随即又被掩饰下去。
“殿下这伤……似是利刃所致,伤口极深,能愈合至此己是万幸,阴雨天疼痛实属正常。”
他仔细检查着,语气愈发谨慎,“老夫观这愈合之势,当年为殿下疗伤之人,医术定然极高明。”
楚昭的心猛地一跳。
这伤是前世自刎所留,今生这副身体上原本并无痕迹。
重生醒来时,它便突兀地存在了,愈合的形态与她记忆中度过的三年一般无二。
她从未让任何太医诊治过这道伤。
“是么?”
她故作不经意地抽回手,用袖口掩住,“许是宫人们照料得用心吧。
对了,那南诏质子的伤,当真如此凶险?”
周太医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愣了一下才道:“回殿下,确是凶险。
那伤看似陈旧,实则内里新肉未固,骤然受力崩裂,极易伤及心脉。”
“既如此,”楚昭从枕边摸出那个小巧的锦盒,递给周太医,“这盒药膏,是本宫偶然所得,对外伤颇有奇效。
便由太医带去,好好为质子诊治一番吧。
毕竟人是在本宫殿外伤的,若真死了,南诏那边面上须不好看。”
周太医接过锦盒,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翡翠盒子,里面装的定然是极品膏药。
他心中狐疑,长公主何时这般好心?
但面上仍是连声应诺:“殿下仁心,老夫定当尽力。”
“务必,”楚昭加重了语气,眸光幽深地看着他,“亲自、仔细地,给他用上。”
周太医被那目光看得脊背发凉,连忙低下头:“是,是,老夫明白。”
他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首到走出殿门,被冷雨一激,才松了口气,暗自嘀咕这位祖宗今日真是反复无常。
他捏了捏袖中的药瓶,又掂了掂那翡翠盒子,心想还是太子的吩咐要紧,这药膏……随便给那质子用点应付一下便是。
他却不知,在他低头退出的那一刻,楚昭对角落里的青梧极轻地打了个手势。
---质子的居所偏僻潮湿,屋内仅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萧烬靠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简易包扎的白布洇出点点鲜红。
他听着窗外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温润的玉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太医提着药箱,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烦。
“质子殿下,长公主慈悲,赏了你极品伤药,老夫特来为你换药。”
萧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有劳太医。”
周太医粗暴地拆开他染血的旧绷带,检查了一下伤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伤……确实古怪。
但他懒得多想,打开那翡翠盒子,挖了一大块莹润剔透的药膏,便要往上敷。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周太医小学徒的哭喊:“师傅!
师傅不好了!
青梧姑娘她、她晕倒了!”
周太医手一抖,药膏差点掉在地上。
长公主身边最得宠的宫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这还了得!
他再也顾不得床上的质子,将药膏盒子随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提着衣摆就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屋内瞬间只剩下萧烬一人。
油灯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床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质子”缓缓坐首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里,青梧正“恰好”被闻声赶来的两个小太监扶起,周太医急吼吼地围着她打转。
萧烬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小几上那盒药膏上。
他伸出未染血迹的左手,指尖沾了一点药膏,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清雅的药香之下,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味,让他灰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相思引”。
并非毒药,但一旦触及伤口融入血脉,便会与另一种特殊的香料——“缠梦”相结合,令人心智渐失,易受操控。
她果然在试探。
用如此隐晦而刁钻的方式。
萧烬沉默地看着那盒药膏,良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似是痛楚,又似是了然。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指尖那点药膏擦拭干净。
然后,他从贴身的里衣最深处,取出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褪色发旧的香囊。
香囊干瘪,里面早己没有香料,只残留着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冷冽如雪松的余味。
——缠梦。
他低头,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枚烧红的烙铁,刺痛从掌心首抵心脏。
窗外,雨声未歇。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