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镜中的光

浴室的暖光灯坏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在天花板上晃悠，把凌燕的影子投在瓷砖上，忽明忽暗像团将熄的火。

浴缸里的水漫过腰线时，她才发现忘了放浴球——那些带着樱花香气的泡沫，曾是她练琴累极时最喜欢的慰藉，现在却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搭在浴缸边缘，医院开的药瓶就放在旁边，白色药片从瓶口滚出来两粒，落在防滑垫上，像被人丢弃的星星。

确诊重度抑郁那天，医生说"按时吃药会好起来"，可她每次把药片塞进嘴里，都觉得喉咙里像卡着玻璃碴，咽下去的不是药，是别人淬在她身上的脏水。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第三下时，她终于抬眼看去。

屏幕亮得刺眼，推送的新闻标题像条吐着信子的蛇：《钢琴家凌燕：天才还是交际花？

》。

配图是她在庆功宴上被人抓拍的侧脸，香槟杯举到唇边，眼神被恶意截取成暧昧的弧度。

评论区己经炸开了锅，有人骂她"玷污古典乐"，有人扒出她十岁时的照片说"从小就透着股妖气"。

凌燕慢慢缩回手，指尖触到藏在毛巾下的刀片。

金属的凉意钻进皮肤，竟比浴缸里渐凉的水更让人清醒。

她想起昨天林姐来送药时说的话："再撑阵子，等风头过了......"可风头什么时候才会过？

那些钉在她背上的脏名，像纹身一样洗不掉了。

刀锋划开皮肤的瞬间，她没觉得疼，反而有种松绑的轻**。

就像小时候练琴卡壳时，突然找到正确指法的豁然——原来结束比坚持容易这么多。

血丝从伤口涌出来，在水里慢悠悠地散开，先是细如发丝的红，渐渐晕成一片朦胧的粉，像极了她十七岁在华**赛时，**窗外飘落的樱花雨。

那年她刚拿下金奖，厉研时捧着束白玫瑰在走廊等她，西装袖口沾着点雨水。

他说："你的肖邦有种干净的倔强。

"那时她还不懂，为什么一个搞金融的会懂肖邦，只记得他眼里的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暖。

水渐渐染红了大半，她的意识开始发飘。

那些练琴的日夜在眼前晃：五岁时被妈妈按在琴凳上哭到指尖发麻，十二岁为了弹好《**练习曲》磨破指腹，二十岁在金色大厅谢幕时，看见台下厉研时悄悄红了的眼眶......原来那些最珍贵的片段，到最后只剩下这点模糊的影子。

她轻轻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滑进水里，和那些粉红色的丝缕融在一起。

如果厉研时知道她这样走了，会难过吗？

或许吧。

但总比让他看见自己被流言啃得面目全非要好。

"再见了......"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叹息。

浴缸里的水彻底凉透时，那片粉红色的晕染还在慢慢扩散，像一首没弹完的夜曲，温柔地，却又决绝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厉研时，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不能陪你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