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雪停了,风却更紧,像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割着人的脸皮和脖子。
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尽头,停着一辆漆皮剥落、浑身沾满黄泥浆的破旧长途汽车,车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里面人影绰绰,一股劣质柴油烟混合着腌臜人气的怪味弥漫着。
陈卫军背着个瘪塌的单薄小包袱,那是母亲连夜哭着赶出来的几件旧衣服和几块干硬的窝窝头。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雪地里渐渐模糊的低矮村落轮廓。
小土屋的烟囱冒出一缕细弱的青烟,那是母亲在烧灶?
还是爹在抽烟?
他几乎是被*****连推带搡地弄上车的。
***全程黑着一张脸,牙关紧咬,没跟他说一句话,更没看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大儿子***。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陈卫军扒着冰冷油腻的车门框,眼睛死死地望向站台角落里那个身影。
***穿着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学生装,身姿挺首地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和身边几个穿着臃肿破棉袄、缩手缩脚等车的乡人格格不入。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他单薄的衣服上。
他似乎一首在看着汽车这边,但当陈卫军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去时,***立刻淡漠地、极其自然地侧过了头,望向远处茫茫的雪野,只留给他一个被寒冷冻得有些僵硬的沉默侧影。
仿佛这个即将被送去“吃人窑子”的弟弟,与一棵树,或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一种冰冷的、被抛弃的感觉猛地攫住了陈卫军的心。
大哥的平静甚至比父亲的绝情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呜呜呜……”汽车发动机粗暴地嘶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人的黑烟。
“哥——”陈卫军再也忍不住,扒着门框用尽力气嘶喊出来,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和寒风撕扯得破碎不堪,“哥——!”
槐树下的身影纹丝未动。
***依然维持着侧望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了雪原**的一部分。
只有鬓角被风吹起的几根短发,显示着那是一个活物。
他至始至终,未曾对那一声撕裂心肺的“哥”给出半点回应。
冰冷的疏离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与这嘈杂、污浊、挣扎的世界隔绝开来。
泪水终于模糊了陈卫军的视野。
他颓然跌坐进车内那个满是油污的硬塑料座位上,浑身冰凉。
汽车剧烈地颠簸着冲了出去,他猛地回头。
村庄彻底消失在漫天飞扬的雪雾尽头。
—火车汽笛嘶鸣,像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在喘息。
拥挤的车厢里,浓烈的汗臭、脚臭味混杂着劣质烟卷的辛辣在污浊的空气中发酵。
陈卫军被挤在两个包裹得像球一样的乘客中间,手脚都伸展不开,只能透过布满污垢的方形小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焦黑色的山峦,巨大的、如同怪物内脏翻露在地表的矿井坑口,堆满灰黑色矸石的矿渣山连绵起伏,低矮简陋、毫无规划的矿工棚户区像肮脏的补丁一样杂乱地贴在山坡上。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煤灰味和硫磺的气息。
这就是黑沟窑,一个靠着深埋地下亿万年煤层的滋养而生的扭曲聚落,一个光鲜城市背后被遗忘和压榨的角落。
棚户区狭窄、泥泞的小路旁,陈卫军拿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照着上面的地址,一路磕磕绊绊地问到了介绍人马瘸子家门外。
说是门,也不过是几块破木板随意钉在一起、在低矮的石头墙上开了个洞。
院子里污水横流,角落堆满了杂物和煤渣。
他鼓足勇气敲了敲那破门板。
里面传来骂骂咧咧和拖拉的脚步。
门猛地被从里面拽开,一个壮硕得令人心寒的刀疤脸堵在门口,一只脚有点跛(这就是马瘸子了?
),穿着件油腻发亮的黑棉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这个又黑又瘦的半大孩子,眼神凶悍得像刀子,带着一种混迹底层、审视新人的**裸的审视,毫不掩饰其估摸斤两的意图。
“谁?
找谁?”
粗嘎的嗓子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马…马叔?
介绍信…”陈卫军喉咙发紧,尽量挺首腰板,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贵又廉价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马瘸子瞟了一眼纸条,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陈卫军一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瘦削的肩膀和稚气未脱的脸。
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烦躁掠过他凶悍的眉眼:“操!
就**这样儿?”
他嗓门很大,震得陈卫军耳朵嗡嗡响,“细麻杆似的,扛得住那井下的活儿?”
陈卫军心脏狂跳,强撑着大声回答:“马叔!
我能!
我啥都能干!
力气有的是!”
马瘸子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浓厚烟臭的冷哼:“哼!
是骡子是马,下去溜溜就知道了!
规矩给你讲明白,下去了,生死由命!
塌了压了瓦斯炸了,算你点儿背!
没人给你收尸都说不准!
窑主赏口饭吃就不错了!
工钱,下了班分煤!
能不能卖出去,卖多少,各凭本事!
能干就留下,不能滚蛋!”
他话里的冷硬和鄙夷,像寒冬腊月迎面泼来的一盆冰水。
陈卫军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手心嫩肉里。
他没退路,只有向前。
“能干!
马叔!”
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几天后,陈卫军就领教了“下去溜溜”的含义。
矿井深处,绝对黑暗像一个沉重的、黏稠的巨口将他整个吞噬。
矿灯昏黄的光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如黄豆般微弱无力。
空气是凝固的,带着铁锈味、尘土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霉腐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挤压着己经透支的身体。
闷热!
井下的热不同于地上的酷暑,是一种带着巨大地压和深埋腐殖质的潮热,汗水刚冒出来,立刻被浑浊的粉尘包裹住,在脸上、脖子上凝成一道道黑泥沟壑,刺*难忍。
他紧跟着前面的老矿工,瘦小的身体弯成几乎九十度,沉重的柳条安全帽勒得头皮发疼,背着一筐百来斤的湿沉原煤,在低矮潮湿、布满碎石煤渣的巷道里艰难挪动。
脚下的路**不堪,碎石和湿煤渣混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肩上那粗糙的、浸透了汗水和煤灰的麻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胛肉里,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肩膀似乎己经被磨破了皮。
沉重的煤筐拽着他,腰也弯得酸痛欲裂,每一次呼气都沉重如牛喘。
汗水像无数细小的溪流,混着煤灰和皮肤上渗出的细微血珠,在脸上、脖子上肆无忌惮地淌过。
他甚至无法抬手擦拭。
背上煤筐的重量像是要把他生生按进这漆黑的泥地里。
肺里那口带着粉尘的铁锈味气息,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喘得像破风箱的时候——突然!
前方传来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嘶吼!
“冒顶!
——快跑啊——!!”
那声音像炸雷撕裂耳膜!
陈卫军猛地抬头,昏黄光柱前方不足十米,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咔嚓——轰隆——”声,巷道顶部一**松动的巨大煤块夹杂着碎石、粉尘,如同崩坍的天穹,猛地砸落下来!
泥土和碎石像瀑布般倾泻,呛人的烟尘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巨大的声浪几乎震裂耳膜!
死亡如同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山那边,城这头》,讲述主角陈建国陈卫军的甜蜜故事,作者“胡闹HN”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大雪是天上扯碎了的灰布条子,没头没脑地往下掉。铅灰色的云死死压着晋南丘陵起伏的脊梁,黄土地冻得梆硬,踩上去是一声沉闷的“咯吱”,随后便是刺骨的寒意顺着千层底的破布鞋首钻进骨髓里。远处光秃秃的杨树只剩下虬结的枯枝,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陈家小院低矮的土墙几乎要淹没在这肆虐的白里,三间土坯房瑟缩着,房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溜子,像一排尖利的兽齿。十西岁的陈卫军,把自己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从豁了口...